|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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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風光流轉,由平淡變成了絢爛。一年一度的花、葉、夜鶯、畫眉、交喙以及這類命若蜉蝣的有生之物,在各自的崗位上出現了,僅僅一年以前,佔據這些崗位的還是另外一些東西。現在這些生物,在那時候,還都不過是尚未成形的胚胎和渺小微細的無機體[1]。朝陽射出來的光線,把幼芽嫩蕾抽出,使它們舒展為纖梗長條;使汁液不聲不響川流泉湧那樣滋長,使花瓣展放,使芬香無影無蹤噴霧吐氣那樣散發。 克裡克老闆牛奶廠裡的男男女女,都過得舒舒服服,平平靜靜,甚至於還說說笑笑,鬧鬧嚷嚷。他們的地位,和社會上各階層比較起來,也許得算最快活,因為往下比,他們既不用愁吃,又不用愁穿,往上比,他們也不用勉強遵守世俗而抑制天然的感情,又不用硬學陋不可耐的時尚,弄得捉襟見肘,化有餘為不足。 於是綠葉陰濃,風光漸老,露天之下唯一要做的一樣事好像就是樹木的生長那種季節,就這樣過去了。苔絲和克萊,不知不覺地彼此琢磨,老是身臨熱情的危崖,岌岌欲墜,卻又分明臨事而懼,懸崖勒馬。他們那時正在一種不能抵抗的力量下,漸漸往一塊兒相湊,那種勢必合流的情況,恰和一條山谷裡的兩道溪水一樣。 苔絲近幾年來,永遠沒像現在這樣快活過;也許這種快活,即使將來,也難再遇到。現在這種新環境,對於她身心兩方面,都是很融洽的。她好比一棵嫩樹,原先下種的時候,把根兒紮到含有毒質的地層裡,現在卻移到深厚的土壤裡了。而且還有一件:她和克萊,現在還正處於喜好和戀愛之間的境界[2],還沒生出迴腸盪氣的深情,也沒引起瞻前顧後的思慮——因此還不至於局促不安地盤算:「這番愛潮的前途如何?它對我的將來如何?對我的已往又如何?」 現在苔絲對於安璣·克萊,還完全只是一種偶一出現的現象,一個使人溫暖的玫瑰色幻影,剛剛有了硬要在他的意識中停留不去的性質。他就這樣容許了她盤踞在他的心頭,認為自己這樣聚精會神的琢磨,不過是一個冷靜的哲學家對於女性中一個非常新異、鮮美、有趣的典型觀察欣賞而已。 他們不斷地相會;這是他們沒法避免的。他們相會的時候,總是每天那奇異莊嚴的一刻,那朦朧的晨光,那紫羅蘭色或粉紅色的黎明;因為在這兒,必得早早就起來,必得很早很早就起來。單是擠牛奶,就已經得起早,何況擠牛奶以前,還得撇奶油,這是三點鐘稍過一會兒,就得動手的。他們每天總是託付一個人,預備好一架鬧鐘,把自己先聒醒了,然後再把大家全都喚醒。苔絲既是最新來的,大家又不久就發現,她最警醒,不至於像別人那樣,睡得連鬧鐘都聽不見,所以這個差事派給她的時候最多。鐘聲剛剛嘶嘶地打過三下,她就離開自己的屋子,先跑到老闆門外,再跑到克萊的樓梯上,高聲打著喳喳兒叫克萊;然後再叫她所有的女夥伴。苔絲換好了衣裳的時候,克萊也就下了樓,走到外面濕潤的空氣裡去了。別的女工和老闆自己,總得在枕頭上再翻一回身,過了一刻鐘以後,才能露面兒。 破曉的時候和黃昏的時候,同是半明半暗的灰色,但是它們陰暗的程度也許一樣,明暗的景象卻不相同。在破曉的朦朧裡,好像是亮光活躍,黑暗沉靜;在黃昏的朦朧裡,卻是黑暗活躍而步步增強,亮光相反地沉靜而睡眼倦開。 因為在這座牛奶廠裡,起得最早的,差不多老是他們兩個(也許並不每回都是巧勁兒吧),所以他們自己覺得,他們就是全世界上起得最早的人了。苔絲剛到這兒那些天裡,不撇奶油,起來了就一直去到外面,他呢,總是已經先在外面等著了。平曠的草原上面,一片幽渺、淒迷,曉光霧氣,氤氳不分,使他們深深地生出一種遺世獨立的感覺,好像他們就是亞當和夏娃。在這種一天開始的朦朧階段,克萊覺得,苔絲在性格和體貌方面,都顯出莊嚴的威儀,幾乎和國母王后一樣的偉大。那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在這種異乎尋常的時光裡,任何別的女人,形體方面有苔絲那種天賦的,都不大會在露天之下他的眼界以內走動,全英國裡都少有。漂亮的女人,在中夏的黎明,還都香夢正酣呢。在他眼前的只有苔絲,其餘的一個也看不見。 這種明暗混合的特殊光景(他們就在這種光景裡,一同走向母牛伏臥的地方),常常使他想起復活那時候的情景[3]。他絕難想得到,那個抹大拉女人[4],就會在他身旁。那時候,苔絲的面目,成了克萊注視的中心;所有的景物,都籠罩在一片不明不暗的大氣裡;苔絲的面目,卻在那一層霧氣的上面,看著就好像籠罩了一層閃爍的磷光。她的容顏飄渺幽淡,使她顯得仿佛只是一個遊蕩的幽靈。實在的情況是,東北方清冷的晨光,正映射到她的臉上,不過從表面上看不出來是那樣就是了;他的面目,在她看來,也是那樣,不過他自己也不知道。 先前已經說過,就在這種時候,她才叫他感覺得最深最切。她不是一個擠牛奶的女工了,而是一片空幻玲瓏的女性精華——從全體婦女裡化煉出來的一個典型儀容。他半開玩笑地叫她阿提迷,叫她狄迷特,[5]叫她別的典雅名字;不過她都不願意,因為她不懂得。 「叫我苔絲好了。」她就斜著眼看著他說;他聽了這話,就照直地叫她「苔絲」。 待了一會兒,天就更亮了,她的面目就只是一個女人的面目了,由賜福賜祿的神那種面目,一變而為求福求祿的人那種面目了。 在這種迥異人世的時光裡,他們可以走到跟水鳥很接近的地方。大膽的蒼鷺,嘎嘎地高鳴,像一陣開門開窗的聲音,從草場旁邊它們常常棲息的樹林子裡飛了出來;有時候已經早就飛了出來,都在水裡毅然站立,一點兒也不怕人,把長長的脖子平伸著,不動聲色地四周慢慢移動,像靠機關活動的傀儡一般,看著他們這一對情人,從旁邊走過。 那時他們能夠看出來,稀薄的夏霧,一層一層輕鬆平鋪,顯然還都沒有被子那麼厚,東一小堆西一小簇地在草原上面展開。一片沾滿白露的草上,往往留下牛在那兒趴了一整夜的痕跡;在一片露珠綴成的大海裡,這是一些深綠色的島嶼,由乾爽的草做成,和牛身一般大小。每一個綠島旁邊,都伸出一道蜿蜒曲折的蹤跡,都是臥在那兒的牛爬起來到別處去吃草留下來的;順著這個蹤跡走到盡頭,就准能找到一條牛;牛認出來是他們,就從鼻子裡呼呼地噴出一股熱氣,在一大片薄薄的霧氣裡,這一股熱氣成了一小團濃濃的霧氣。於是他們或者先把牛趕回場院,或者就坐在那兒擠牛奶,看當時的情況而定。 有的時候,夏霧更彌漫,那一片草原就好像白茫茫的大海,裡面露出的那些零落稀疏的樹木,就好像危險的礁石。鳥兒都穿過了霧氣,飛到發光的上層,停在半空曬太陽;再不就落到界斷草場那些現在亮得和玻璃棍棒一般的濕欄杆上。苔絲的眼毛上,都掛滿了由霧氣變成的細小鑽石,頭髮上也掛滿了像小珍珠一般的水珠兒。過一會兒,日光變得強烈而普遍,這些露珠就都消逝了,苔絲那種奇異飄渺的美麗,也就不見了;她的牙齒、嘴唇、眼睛,又在日光中閃爍,她又只不過是一個漂亮得使人眼花的女工了,得努力掙扎,才能和世界上別的女人對抗。 靠近這個時候,他們就聽見老闆的聲音,責備那些不住廠的工人,因為他們來晚了;又罵老德包·範德,因為他沒洗手。 「你看著老天爺的面子,快把你的手放在水龍頭那兒洗洗吧,德布!俺說句老實話,要是倫敦人知道俺這兒有你這樣一個工人,知道你這種肮髒樣子,那他們喝牛奶、吃黃油,不更加仔細才怪。真是的!」 於是大家都擠起牛奶來,擠到後來,苔絲、克萊以及其餘的人,就聽見老闆娘在廚房裡把沉重的飯桌從靠牆的地方拉出來,這種聲音,是每次吃飯以前經常必有的;吃完了飯,桌子收拾乾淨了,又有同樣難聽的聲音,表示桌子又送回了原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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