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
|
|
▼24 芙侖穀的裡面,土壤肥得出油,地氣暖得發酵,又正是夏季的時光,在草木孕育繁殖的嘶嘶聲音之下,汁液都噴湧得幾乎聽得出聲音來,在這種情況裡,就是最飄忽輕渺的戀愛,也都不能不變成纏綿熱烈的深情。所以本來就一個有心,一個有意的人,現在更叫周圍的景物濡染浸潤得如癡似醉的了。 七月已經日夜相逐,在眼前過去了,接踵而來的是「熱月」[1],這仿佛是自然一方面,看到塔布籬牛奶廠裡的情人那樣熱烈,特為和他們鬥勝爭強似的。這塊地方上的空氣,在春天和初夏的時候,本來非常清新,現在卻變得停滯難動,成了困人的天氣了。空中濃郁的氣味,老壓在他們上面;正午的時候,一片大地好像都昏沉暈去。草原上較高的山坡,都叫跟埃塞俄比亞那裡一樣灼熱的太陽曬成黃色,不過這裡水聲淙淙的地方,卻還有鮮明青綠的草色。那時的安璣·克萊,外面叫熱氣悶得透不過氣來,心裡就叫他對溫柔嫺靜的苔絲越來越強烈的熱愛,壓得喘不過氣來。 雨季已經過去了,高亢的地方都乾燥起來;老闆坐著帶彈簧輪子的馬車從市集上飛一般地跑回來的時候,車輪子把大道路面上碾成粉末的塵土,都刮了起來,車後面跟著老長的幾道飛塵,好像是細長的火藥引線,點著了一般。成群的牸牛,叫牛虻咬得都要發瘋,院牆上五道橫木的柵欄門,都一蹦就蹦過去了。克裡克老闆的襯衫袖子,從禮拜一到禮拜六,沒有一刻不是卷到胳膊肘兒以上的。只把窗戶開著,是透不進風來的,總得連門也都開著才成。庭園裡的畫眉和山鳥,都在覆盆子灌木底下爬動,它們的樣子,與其說是長翅膀的飛鳥,不如說是長四條腿的走獸。廚房裡的蒼蠅,都死皮涎臉,懶得動彈,見了人也不怕,爬的地方,都是平常不去的處所,像地板、抽屜,和女工們的手背。談起話來,總離不了中暑。攪黃油,尤其是保存黃油,是沒有辦法的事。 工人們為了圖涼快,圖方便,都不把牛趕回家來,完全在草場上,就把奶擠了。一天到晚,樹影兒按著時刻跟著太陽轉,怕熱的牛群,也低聲下氣地跟著樹影兒繞著樹幹轉,不管樹有多麼小。到了擠奶的時候,它們叫蒼蠅咬得簡直都站不穩。 在這些天裡面,一天下午,有四五條還沒擠過的牛,碰巧離開了大群,單獨站在一溜樹籬的角落後面;這裡面就有矮胖子和老美,都是在所有的女工之中,頂喜歡苔絲的手指頭的。克萊本來在那兒正拿眼盯著苔絲,已經盯了一些時候了,苔絲剛擠完一條,從小凳子上站起來,克萊就跟著問她,是不是要到樹籬角落後面,去擠矮胖子和老美那幾條。苔絲點了點頭,就把牛奶桶挨著膝蓋提著,把小凳子橫著擎在手裡,繞到樹籬後面去了。老美的奶不久就流到桶裡,嘩嘩的聲音隔著樹籬送了過來;克萊聽了,心裡想也繞到樹籬那面才好;那時本來有一條難擠的牛,跑到那兒去了,他想過去擠它;他現在和老闆一樣,頂難擠的牛也會擠了。 擠奶的時候,所有的男工和一些女工,都把腦門子使勁頂著牛肚子,把眼一直看著牛奶桶。但是有幾個女工——多半是年輕的——卻都把頭的側面靠在牛肚子上。苔絲·德北就老這樣擠法;她老把太陽穴緊貼在牛肚子上,把眼睛瞧著草場最遠的那一頭兒,靜悄悄的好像出神兒想心思似的。那天她擠老美,就用的是這種姿勢;那時的太陽,恰巧對著擠奶那面,一直射到她那外著粉紅長衫的形態上,射到她那白色帶簷兒的便帽上,射到她那臉蛋兒的側面,把她的白臉蛋兒和褐色的牛身子,襯托得非常清晰,非常明顯,好像花紋凸起的玉石雕刻一般。 那時克萊已經跟著她,繞過了樹籬了,正坐在自己擠的那條牛的身底下,拿眼瞧著她;但是她卻不知道這種情況。只見她的頭、她的面目,都非常沉靜,好像在夢中一般,雖然兩眼睜著,卻看不見東西。在這一幅天然的圖畫裡,除了老美的尾巴和苔絲粉紅色的雙手以外,再就沒有其他活動的東西了;而那雙手的活動,也非常地輕柔,只是一種有節奏的搏動,仿佛是受了一種反射性的刺激而活動,像心房的跳動似的。 在他看來,她的臉太可愛了。但是那上面,卻一點兒也沒有虛無縹緲、離群遺世的情態,而全都是實在的生氣,實在的溫暖,實在的血肉。到了她那副嘴,她的可愛才算到了最高點。像她那樣深不見底、顧盼欲語的眼睛,他從前看見過;像她那樣紅白分明、鮮豔妍麗的臉蛋兒,他從前或者也看見過;像她那樣彎曲如弓的眉毛,幾乎像她那樣端正勻停的下頦和脖頸,他從前都看見過;但是他從來沒看見過,天地間還有別一副嘴,能和她的相比。 在那個紅紅的小嘴兒上,那上唇中部往上微微噘起的情態[2],就是心腸最冷的青年見了,也不由得要著迷,要發狂,要中魔。伊麗莎白時代,有一位詩人,拿「玫瑰含雪」,來比喻唇紅齒白;[3]他生平見過的女人,再沒有像她那樣,叫他不斷地老想起那個比喻來的了。在他以情人的眼光看來,簡直就可以說,這口牙齒,這副嘴唇兒,真正完美無瑕。但是實在說起來,卻又並不是真正完美無瑕;而也就是因為這種似完美卻又有點兒不完美的情態,才生出一種甜蜜的滋味來,因為總得有一點兒缺陷,才是人間的味道啊。[4] 克萊已經把這副嘴唇兒的曲線,不知道琢磨過多少次了,所以他一閉眼睛,這副嘴唇兒,就很容易能在他的腦子裡出現:現在這副嘴唇兒直出他的眼前了,顏色紅紅,生氣勃勃,他看著就覺得身子上過了一下電流,神經裡吹進一陣涼風,差一點兒沒暈倒;並且由於一種不可理解的生理作用,毫不含糊地打了一個大殺風景的噴嚏。 他打了這一聲噴嚏,她才覺出來,他正在那兒看她;但是,她卻不想把這種情況,從姿勢方面表示出來,不過那種如在夢中的稀奇沉靜態度,已經消失不見了,而且仔細看來,不難看出,她臉上的嬌紅,一時忽然變深了,跟著又慢慢褪去,後來只剩了一點兒。 但是克萊剛才覺到的那種好像自空下降過電一般的力量,卻一點兒也沒消失。決心、緘默、謹慎、恐懼,都好像是打敗了仗的軍隊一般,一齊後退。他從小凳子上猛然站起來,把牛奶桶撂在牛身子底下,也不管會不會叫牛踢翻,三步做兩步,跑到他的所愛跟前,跪在她身旁,把她雙手摟在懷裡。 他這一摟,可真是出乎苔絲的意料,所以她連想一想都沒來得及,就不由自主地叫他抱住了。原來她剛才看見來到她跟前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情人,就在一陣喜悅的衝動下,把雙唇一張,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極近狂歡極樂的呼喊,一下倒在他的懷裡。 他本來正要去吻那副過於迷人的小紅嘴唇兒的,但是他那易受感觸的良心,卻又覺得不應該這樣做,所以他就克制住了自己。 「你千萬可別見怪,親愛的苔絲!」他低聲說,「我本來應該先問你一聲。我——簡直地糊塗了,自己也不知道幹的是什麼,我並不是有意輕狂。我愛你是至誠的,最親愛的苔綏,我是一片真心!」 老美這時候已經回頭看他們了,覺得莫名其妙;從它記事以來,肚子底下老是一個人,現在怎麼會有了兩個人了呢?它把後腿抬了一抬,表示不耐煩。 「它生了氣了——它不懂得咱們這是要做什麼——它要把牛奶桶踢翻了!」苔絲一面想要輕輕推開克萊,一面嘴裡說;眼睛瞧著牛的動作,心裡深深地關切的,卻是自己和克萊。 她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克萊也跟著站了起來,他的胳膊仍舊摟著她的腰。苔絲注視著遠處,不覺滿眼是淚。 「你為什麼哭起來了,我的寶貝兒?」他說。 「哦——我也不知道!」她嘟囔著說。 她把自己所處的地位看得更明白,感覺得更清楚了以後,就心意慌亂起來,掙扎著想要脫身。 「苔絲,我的真情到底洩露了,」他說,同時很怪地歎了一口氣,顯出沒有辦法,這樣他就不知不覺地表示出來,自己的理性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我真心地愛你,至誠地愛你,那是不用說的了!不過我——現在不再逼你了——我看你難過起來了——我自己也和你一樣,嚇了一大跳!你不會覺得我太魯莽,一點兒也沒想一想——趁著你沒有防備,冒犯了你了吧?」 「不——我說不上來。」 他讓她脫離開他的懷抱了;一兩分鐘以內,各人又都擠起牛奶來了。沒有人看見他們兩個剛才互相牽引合而為一的光景;幾分鐘以後,老闆轉到了那個枝葉隱蔽的樹籬角落上來了,那時候,他們兩個,顯然各不相擾,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他們的關係,有什麼不同于尋常的熟人那樣。但是,在克裡克老闆上一次看見他們以後那個短短的時間裡,卻已經發生了一件事,給他們兩個把宇宙的中心都改換了,這件事以它的性質而論,叫老闆那麼一個講實際的人知道了,一定要看不起;但是這種事,卻是由於一種頑固堅強、不可抵抗的力量產生出來的,並非任何所謂的實際所能仿佛于萬一。一層厚幕一下揭開了:在他們兩個人以後要走的道路上,出現了一番新天地——至於這番新天地為時是長是短,是久是暫,要看以後的情況而定。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