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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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可憐的姑娘,真是心都裂了,但是究竟是一種什麼感情把她弄成這樣,她自己還不大清楚呢。那時剛好另外那兩個姑娘也上樓來了,她轉身對她們說: 「你們快別再多她的心啦!她也跟咱們一樣,並沒想他會要她呀。」 她們中間的隔膜,就這樣化除了,又都親親熱熱地說起體己話來。 「俺這陣兒,不論做什麼,都沒心腸啦,」瑪琳說,她的情緒正落到最低點,「俺本來要去嫁一個在司提津開牛奶廠的,他求過俺兩次了;可是——天啊——這陣兒再叫俺去給他當老婆,還不及尋自盡好哪!伊茨,你怎麼不說話呀?」 「俺不妨對你們說實話,」伊茨嘟嘟囔囔地說,「今兒他抱著俺的時候,俺滿心想,他一準會來吻俺;俺老老實實地趴在他懷裡,盼了又盼,等了又等,一動也不動。可是後來,他並沒吻俺。唉,俺不想再在塔布籬待著了!俺要回老家去了!」 寢室裡面的空氣,好像跟著那些姑娘們那種不會有任何結果的纏綿柔情,一致地搏動。冷酷的自然法律,硬把情感塞給她們,叫她們在那種情感殘暴酷虐的壓制之下,像害熱病一樣,輾轉反側。這種感情,既不是她們自己想得到的,又不是她們自己情願有的。本來熱烈的感情,早已經把她們那幾顆心的內部給她們燒焦了,今天這番巧遇,把那種感情更煽動起來了,所以她們的苦痛,可就幾乎沒法忍受了。 那時她們那幾個姑娘,只有熱烈的感情,只有強大的愛力,只是女性一體中的一部分,並沒有什麼個人的區別了。因為誰都沒有希望,所以誰也不嫉妒,誰也不鬥心眼兒。她們都明白點兒事理,誰也不抱比別人高的想法,所以誰也沒有自命不凡的妄想以自欺,誰也不否認自己的愛情,誰也不擺空架子。她們十分明白,從她們的身份地位那方面看,她們的癡情,絕不會有什麼結果;這件事一起頭,就沒有意義;這件事的前途,又當然沒有希望;從社會文明那方面看,這種愛情,根本就毫無存在的理由(從自然天性那方面看,當然是無所欠缺的了);但是,這種愛情,卻又真正存在,叫她們狂喜到銷魂的程度;因為以上種種情況,她們就生出一種尊嚴的自重心,卓絕的堅忍力;這種態度,要是她們真想要他做丈夫,要是她們自私自利,就不會表現了。 她們都在自己的小床鋪上,翻來覆去地老躺不穩;同時,樓下乾酪擠壓機裡的牛奶水,也單調地滴答不住。 「你還沒睡嗎,苔絲?」過了半點鐘以後,有一個姑娘悄悄地問。 那是伊茨的聲音。 苔絲回答說:「沒睡。」同時萊蒂和瑪琳,也都陡然把單子撂開了,每人歎了一口氣說: 「俺也沒睡呀!」 「俺真納悶兒,不知道人家說他家裡要給他定的那位小姐長的什麼樣兒!」 「俺也納悶兒。」伊茨說。 「他家裡要給他定一位小姐?」苔絲吃了一驚,倒抽了一口氣兒,問,「我怎麼沒聽說呀?」 「哦,是有這樣的事兒。人家都嘁嘁喳喳地說,有一位和他們門當戶對的小姐,他家裡給他挑定了;這位小姐的父親是一位神學博士,住的離克萊老牧師的教區愛姆寺很近。他們都說,他個人倒不怎麼喜歡那位小姐,不過他將來一定要娶她的。」 她們對於這件事,只得到這一點點消息;但是在那夜色昏沉的屋子裡,這也足夠給種種煩惱苦痛的想像作材料的了。她們揣測一切的詳情,他怎麼叫家裡的人說活了心,答應了親事;他們怎麼預備婚禮,新娘怎麼快活;穿的什麼衣服,戴的什麼面紗;家室生活怎麼幸福;他舊日和她們的關係,怎麼給忘得無影無蹤。她們這麼談下去,心裡疼著,眼裡哭著,一直哭到睡魔把她們的愁惱驅逐而去的時候。 苔絲聽了這個新聞以後,再也不癡心妄想,以為克萊對她的殷勤,含有什麼鄭重有心的意味了。他這種殷勤,只是因為她好看,乘華年而慕色,對她做的一晌溫存,只是為了愛情的本身,而取得一時的歡娛就是了,沒有別的。並且在這種叫人愁煩的情況裡,還有一個最令人難受的荊棘之冠[9],戴在她的頭上呢。因為雖然他最喜歡她,對她真有一霎時的戀愛之情,雖然論起情感的深厚、頭腦的聰敏、姿色的美麗,她自己知道她比她的夥伴都強,但是從禮法方面看,她可真不配接受他的愛,她跟那幾個比她平庸、受他漠視的夥伴比起來,可差得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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