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她努力振作,鼓起勇氣,走進柵欄門裡,把門鈴拉了一下。現在已經把事情做了;再想躲也躲不開了。不,事情還不算已經做了,沒有人出來開門。還得再努一番力,再鼓一番勇氣。她把門鈴又拉了一下;她走了十五英里的路,本來身上很累,現在這麼一來,有些支持不住,所以她就用手支著後腰,用胳膊肘靠著門廊下的牆,等著人家出來開門。風力非常銳厲,連牆上那些常春藤的葉子,都叫風吹得變得枯萎、灰白,它們互相撲打,老不停止,給了她的神經一種不安的刺激。一塊帶血跡的紙,從一個買肉人家的垃圾堆上,叫風刮了起來,在柵欄門外的路上,前後飄揚;因為太輕,所以老站不住,又因為太重,所以老飛不走;還有幾根乾草和它做伴。

  第二次拉鈴,比第一次拉得更響,可是還是沒有人出來,於是她就走出門廊,開開了柵欄門,溜到門外面了。她回身往那所房子的前臉兒看去,臉上雖然猶豫不定,好像想再回去,但是她把柵欄門關上了以後,心裡覺得輕鬆了許多。她心裡忽然一動就琢磨起來,莫非是她公婆已經認出來是她(至於怎樣認出來的,她卻說不出所以然來),特地吩咐人,不許放她進去不成?

  苔絲走到拐角的地方,就停住了腳步。所有她做得到的事情,她已經全都做了;不過她決定不叫自己因為現在一時的羞怕,留下後來無窮的悔恨,所以她就回過身來,在房子前面,又完全走了一個過兒,把房子所有的窗戶,全都看了一遍。

  啊,她明白了,沒人出來開門,是因為他們都上了教堂了,個個都上了教堂了。是了,她想起來了,她丈夫不是曾對她說過嗎,他父親的規矩,老是非叫一家上下,都上教堂去做禮拜晨禱不可,連僕人也都得跟著去,因此回來的時候,都老得吃冷飯。那麼,沒有別的,她只要再等一等,等到禮拜做完了就是了。她恐怕惹人注意,不敢在原來的地方等,就拔起腳來,要走過教堂,躲到籬路裡面。但是她正走到教堂墳地的柵欄門前,做禮拜的人也都正從教堂裡面一擁而出,把她夾在人群中間。

  愛姆寺的會眾都拿眼看她,那種看法,只是一個鄉間市鎮的會眾,在從容走回家去的路上遇見一個外來的女人,知道她是一個生人的時候才會有的。苔絲加緊腳步,走上原先的來路,想要在路旁的樹籬中間先躲一躲,等到牧師公館裡都吃完了午飯,能夠接見她的時候。待了不大的工夫,她就把從教堂裡出來的那些人一概撂在後面了,只剩了兩個年紀還輕的人,胳膊挽著胳膊,在她後面很快地跟了上來。

  他們走得離她更近的時候,她能聽見他們兩個嚴肅鄭重地談話的聲音。一個女人,在她這種情況下,耳朵特別地尖,所以她聽出來,他們說話的語音和她丈夫的正一樣。這兩個步行的人,正是她丈夫的兩位哥哥。苔絲把一切的計劃全都忘了,心裡只害怕,在她自己這樣衣帽不整,還沒準備好跟他們見面的時候,就叫他們追上了。因為雖然她覺得他們不會認識她,她卻出於本能地害怕他們對她端詳品評。他們在後面跟得越快,她在前面走的也越急。他們兩個,分明是打算在吃午飯以前,先快快地散步一回,把剛才坐在教堂裡凍了半天的腿和腳活動活動,叫它們暖和暖和。

  山上面,在苔絲前面走著的,只有一個人,一個上等女子模樣的人,看著有幾分令人注意的地方,不過也許有點循規蹈矩,顯得束手束腳。到了苔絲差不多追上了那個女人的時候,她那兩位大伯,也差不多走到了她的背後了,他們離她很近了,所以他們談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她都聽得出來。起先他們說的話,都沒有什麼可以特別使她注意的;後來他們兩個之中,有一個瞧見了前面那位小姐,就說:「前面是梅綏·翔特,咱們追她去。」苔絲聽見了這句話,才特別注意起來。

  苔絲從前聽說過這個名字。安璣的父母和他們的朋友翔特夫婦,要給安璣選作終身伴侶的那位小姐,不是就叫這個名字嗎?要不是苔絲從中作梗,大概現在克萊已經和這位小姐結了婚了。不過就是她從前沒聽說過這種情況,那她要是再待一會兒,她也會知道的;因為他們哥兒兩個之中有一個接著說,「啊,可憐的安璣,可憐的安璣,我什麼時候看見那個女孩子,我就不免越來越怨恨,怨恨安璣不該那麼輕率,娶了那麼一個女人,也不知道是擠牛奶的,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的。那分明是一樁離奇事。她現在已經去找著了他沒有,我還不知道;前幾個月,我聽到安璣的消息那時候,知道她還沒去。」

  「我也說不上來。他現在什麼話也不對我提了。本來自從他有了那些古怪思想以後,他就跟我疏遠起來了,這回糊裡糊塗地結了婚,更和我疏遠了。」

  苔絲更放快了腳步,往漫漫的山坡上面走去;但是她要是想把他們撂在後面,就難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所以後來還是他們兩個走得比她快,把她撂在後面了。在頂前面那位年輕的女人,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就回過身來。於是他們三個便互相握手寒暄,一同往前走去。

  他們不久就走到了山頂上了;看他們的本意,分明是以山頂作散步的終點的,所以走到那兒,就都把腳步放慢了,一齊拐到一個柵欄門旁邊。一個鐘頭以前,苔絲還沒下山的時候,也就在這個柵欄門旁邊,停步打量下面的市鎮。現在他們三個在那兒一面談話,那兩位牧師兄弟之中,有一位把傘插到樹籬裡,仔細搜尋了一回,掏出一件東西來。

  「你們瞧,樹籬裡有一雙舊靴子,」他說,「我想那大概是無業遊民扔掉了的。」

  「也許是騙子,想要光著腳到鎮上去,好叫人可憐他,所以才把靴子藏在那兒吧,」翔特小姐說,「不錯,一定是那樣。因為這是一雙很好的走路靴,一點兒也沒破。做這種事太壞了!我把靴子帶回去,舍給窮人吧。」

  原先找到這雙靴子的克伯·克萊,就用傘把兒替翔特把靴子勾了起來;於是苔絲的靴子,就成了別人的東西了。

  這些話苔絲全都聽見了,因為她臉上蒙著毛織的面紗,所以才和他們交臂走過,而沒露出破綻。她走過去以後,馬上回過頭來看,只見那三位剛做完了禮拜的人,已經帶著她的靴子,離了柵欄門,下山去了。

  於是我們這位女主角,又上了路。眼淚,把眼光都蒙住了的眼淚,從她臉上流下來。她只覺得,這一場意外,好像是宣判她是個罪人似的;她分明知道,這種心情,只是由於自己難過,自己容易受感觸,並沒有真正的根據,但是,她卻又沒法把這種心情擺脫;外界的事物,樣樣都跟她彆扭,她這麼一個窮苦的女人,毫無力量和這些不吉祥的事物對抗。現在重回牧師公館,是不用想的了。安璣的太太差不多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人人鄙視的東西,叫那兩個在她看來過於文雅的牧師,硬趕到了那個山坡上面。他們對苔絲這場羞辱,本來出於無心,但是苔絲卻真不幸,遇見的不是父親,卻是兒子;因為那位父親,雖然心地褊狹,卻絕不像他那兩個兒子那樣拘謹、嚴厲,並且他還很有惻隱之心。她又想起她那雙沾滿了塵土的靴子來,她幾乎可憐它無故受了那一番揶揄,同時她也覺到,這雙靴子的主人,前途毫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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