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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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她仍舊自憐自歎地說,「他們哪兒知道,我穿那雙靴子,為的是我恐怕走那段頂崎嶇不平的路,會把他給我買的這雙好靴子毀了——他們哪兒知道?他們也不知道,我這件袍子的顏色,也是他給我挑的;唉,他們怎麼會知道?就是他們知道了,他們也並不會在意,因為他們對於他,根本就不大在意嘛,可憐的人!」

  於是她就替她那位心上所愛的人悲傷起來,其實她現在這一切苦惱,都是她那位心上所愛的人褊狹的見解給她弄出來的。她當時只顧往前走,沒想到,她這一次拿兒子來判斷老子,因而在緊要的關頭露出婦女的怯懦,正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她現在這種情況,正可以引起克萊老夫妻的同情心。他們兩個,一遇到最壞的情況,惻隱之心就一發而不可制,但是未曾陷入絕境的人們微妙的精神苦惱,卻難以引起他們的關切或者注意。他們只顧急於為那些稅吏和罪人說句好話,卻忘了那些文士和法利賽人[2],也都應該有人替他們分辯分辯。他們這種褊狹或者局限的毛病,在這種時候,倒正可以讓他們兩個把他們自己的兒媳婦,看作是百中之一該受他們拯救、應受他們愛憐的人。

  於是她又順著原先的來路,拔步前進;她來的時候,本來就沒抱很大的希望,她只覺得,她一生中,又遇到了一個緊要的關頭就是了。但是實在卻又並沒有什麼有關緊要關頭的事發生;她沒什麼別的可做,只得回到那片窮山,過她舊日的生活,一直過到她能再鼓起勇氣到牧師公館去的時候。她在歸途上,固然也曾不甘心埋沒自己,把面紗揭了起來,仿佛是要叫世界上的人都看一看,至少她有的容貌,梅綏·翔特沒有。但是她一面揭面紗,一面卻止不住搖頭難過。

  「這算不了什麼,這算不了什麼!」她說,「誰還愛這副容貌!誰還注意這副容貌!像我這樣一個叫人遺棄了的人,誰還管她的容貌!」

  苔絲在她的歸途中,與其說是一直前進,不如說是任意飄蕩,毫無生氣,毫無目的,不過是糊裡糊塗方向不差就是了。她這樣順著又長又累人的奔飛路走來,不由得漸漸覺得疲乏,於是就常常往柵欄門上倚靠,在里程碑旁休息。

  她一直沒進任何人家;等到走了七八英里以後,下了一座很陡很長的山坡,進了半村半鎮的愛夫亥,到了她早晨抱著滿懷期望吃早飯那個住小房兒的人家,才走進去坐下。那個人家緊靠教堂旁邊,差不多就是村子那一頭兒上的頭一家;那家的主婦上伙食房裡給苔絲去拿牛奶的時候,苔絲往街上看去,只見村子裡好像一個人都沒有。

  「村裡的人都做晚禱去了吧,是不是?」她說。

  「不是,親愛的,」那個老婦人說,「還不到做晚禱的時候;教堂還沒打鐘哪。他們都到那面一個倉房裡聽講道去了。一個美以美會教徒,趁著早禱和晚禱中間的工夫在那兒講道。他們都說,他是一個傑出的熱烈基督徒。可是俺不去聽他講的道!在教堂裡講的那些,也盡夠俺聽的了。」

  待了一會兒,苔絲就起身走進村子裡面去了,她的腳步都從兩邊的房屋那兒發出回聲來,好像那是一個死者的國度似的。快要走到村子中間,就有別的聲音和她的腳步聲摻和;她抬頭一看,只見前面離大道不遠,是一個倉房,她就知道,那一定是講道的聲音了。

  在寂靜、清朗的空氣裡,講道的聲音非常清楚,所以雖然苔絲走的是倉房有牆的那一面,講道的講的話苔絲卻不久都能一句一句地聽得出來。他那篇講演,本可以想得出來,是一個極端的信心萬能論一派的,說信心就是道德,也就是聖保羅的神學那種講法。這位講道的人,把他這種成見,完全像背誦的一般,指手畫腳,大說大講,因為他分明不懂得辯證的方法。苔絲雖然沒聽見他開頭的話,卻知道他這段演講的題目是什麼,因為他嘴裡老把這一段《聖經》重複念叨:

  無知的加拉太人哪,耶穌基督釘死在十字架,已經活畫在你們眼前,誰又迷惑了你們,叫你們不信真理呢?[3]

  苔絲站在人群後面,一聽這位講道的所講的教義,正是克萊的父親那一派的,並且比他還更熱烈一些,她就發生了興趣;後來再一聽,這位講道的,正詳細講他自己原先怎樣會信起這種主義來,她的興趣就更濃厚了。他說,本來他的罪惡頂深重,他曾毀罵過宗教;他曾和放蕩淫穢的人們交遊過。但是後來有一天,他忽然醒悟了,他所以能醒悟的原因,從人的角度來看,大半是由於一位牧師的影響,起先他還把這位牧師粗暴地侮辱過;不過這位牧師臨走的時候,對他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深深地印到他心裡,叫他永遠不忘;後來,借著上帝的恩惠,他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了,變成了現在他們所看到的這種樣子了。

  但是還有比這種教義更使苔絲吃驚的,那就是那個人的聲音,因為他的聲音,萬想不到,會那麼巧,居然和亞雷·德伯的絲毫不差。她臉上表現出一片疑而不決的痛苦之感,身子繞到倉房前部,在那前邊走過。在倉房那一邊,冬天低低的太陽,一直射到那個有兩扇門的大門口;因為有一扇門正開著,所以陽光就射進倉房的深處,射到打糧食的地上,射到聽講的人和講道的人身上,那時候,他們都穩穩地站在倉房裡面,受不到北風的侵襲。聽道的全是村裡的人,從前她遇見過的那個拿紅塗料塗格言的,也在裡面。

  但是她的注意力,卻集中在那個中心人物上,他正站在幾個麥袋子上面,臉朝著門口和聽道的人。午後三點的太陽,正射在他的臉上,把他映得清清楚楚。原先苔絲剛一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就已經覺得,破壞她的貞操那個人正迎面而立了。她一心那樣相信,本是奇怪的,而且是使人意氣消沉,精神疲苶的;但是這種深信不疑的想法,卻越來越強烈。現在再一看他的臉,更證明了一點不錯,他正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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