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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個白吃白住了半年的喪門星伯爵夫人不辭而別以後幾個月,有一天早上,她還沒有起床,便聽見樓梯裡響起了一陣絲質裙裾的窸窣聲和一個年輕女人敏捷輕快的腳步聲,徑直奔向高裡奧的房間,而門早就心照不宣地虛掩著。幾乎同時,胖廚娘西爾維來向女主人報告,有一個漂亮得邪乎的女郎,打扮像天仙一樣,腳上穿的一雙薄呢子短統皮靴一塵不染,從大街像鰻魚般溜進她的廚房,詢問她高裡奧住在哪個房間。伏蓋太太和廚娘側耳傾聽,聽到了一陣溫馨的喁喁細語,女郎在房間裡待了好一陣子。高裡奧先生送他這位女客出來時,胖廚娘西爾維立即挎起籃子,佯裝到市場買菜,緊隨著這對情侶。

  回來時,她向女主人報告:「太太,高裡奧先生不管怎麼說一定很有錢才能這樣闊氣。您想想,吊刑街拐角停著一輛豪華的馬車,那女人就上了這輛車。」

  傍晚吃飯時,陽光照進來,晃著高裡奧的眼睛,伏蓋太太怕他感到不舒服,立即站起身去把窗簾拉上。

  「高裡奧先生,美麗的女人都喜歡您,連太陽也來找您。」她話裡有話,暗指早上來訪的女客。「嘿,您真有品位,她漂亮得很呢!」

  「那是我女兒。」高老頭驕傲地回了一句,但其他房客都認為老頭子想顧全面子才故意這樣說。

  一個月以後,女郎再次到訪。上次是晨裝,這次是晚飯後來,是要去應酬的打扮。眾房客當時正在客廳裡聊天,看見來的是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身材苗條,落落大方,高老頭不可能有這樣氣度高雅的女兒。

  「又來一位。」胖廚娘西爾維沒把她認出來,說道。

  幾天之後,又有一位女郎來見高裡奧先生,這一位身材勻稱,高高的個兒,膚色較深,頭髮烏黑,目光敏銳。

  「啊喲,竟有三個!」西爾維說道。

  這第二個女兒頭一次來找她父親也是在早上,幾天後再來時卻是晚上,一身赴舞會的打扮,而且是坐著馬車來。

  「呀,居然有第四個!」伏蓋太太和西爾維同聲說道。她們從這位貴婦身上絲毫看不出她就是第一次前來、穿著樸素晨裝的那個女郎。

  那時候,高裡奧每個月還付一千二百法郎的膳宿費。伏蓋太太覺得一個有錢的男人同時養著四五個情婦是很自然的事,把情婦說成是女兒更是別出心裁。高裡奧把她們招到公寓裡來,她並不著惱。可是她們的到來說明了高裡奧對她冷淡的原因。為此之故,從第二年開始,她便稱高裡奧為老公貓。到這位房客只能付九百法郎的膳宿費時,她有一次看見其中一位女郎下樓,便老實不客氣地質問高裡奧想把她的公寓當成什麼場所。高老頭回答她說,這位姑娘是自己的長女。

  「這麼說,您有三四十個女兒囉?」伏蓋太太語帶嘲諷地問。

  「只有兩個。」高老頭回了一句,但口氣溫和,一個人破了產,窮困潦倒,只好逆來順受。

  到第三年年底,高老頭再度壓縮開支,搬上了第四層,每月只能交四十五法郎的膳宿費。他戒了煙,辭掉了理髮師,頭上也不撲粉了。他第一次不撲粉便下樓時,女房東看見他頭髮的顏色,不禁驚叫起來,原來他的頭髮灰裡帶綠,好不醃臢。由於心有隱憂,不知不覺面露愁容,日甚一日,成了桌子周圍最悲苦的一張臉。事情完全清楚了,高老頭是個老色鬼,染了髒病,吃藥又有副作用,不是醫生有本事,兩隻眼睛早保不住了。縱欲過度和服藥以維持縱欲的結果,頭髮便成了令人噁心的顏色。

  身心疲憊的樣子證實了別人背後的閒話無疑言之有據。帶來的行頭穿破了,他買十四個蘇一尺的棉布來替補原來的鮮衣美服。他的鑽石、純金煙盒、金鏈和各種首飾一件接一件都不見了。他脫下了淡藍色外衣和名貴的衣服,不論冬夏都只穿一件栗色粗呢禮服、一件山羊毛背心和一條灰色毛料長褲,人越來越瘦,腿肚子也沒了。原先顯得心滿意足的一張胖臉,如今皺巴巴的,額頭上出現了車道溝,顴骨突了出來。住到聖熱內維埃弗新街這間公寓的第四個年頭,他完全變了樣。剛來時,這位麵條商六十二歲,看上去只有四十;腦滿腸肥、容光煥發,猶如盡享豔福,那股瀟灑勁連過路人見了也痛快,笑起來還像年輕人一樣,現在卻成了步履蹣跚、臉色蒼白、行動遲緩的七十老翁。

  原來顧盼有神的藍眼睛此時已黯然無光,成了鐵灰色,沒有絲毫神采,連淚水也沒有了,眼眶發紅,像在流血。有人討厭他,有人倒可憐他。幾個學醫的大學生發現他下唇低垂,顴骨高聳,使勁推搡他也無任何反應,說他患了老年癡呆症。一天晚上,吃完了飯,伏蓋太太語帶嘲諷地問他:「喂,您的那些女兒,她們再也不來看您了?」語氣仿佛對他的父親身份表示懷疑,高老頭聞言渾身一顫,像被女房東捅了一刀似的。

  「她們有時還來。」他激動地回答道。

  「不錯,不錯,您偶然還能見到她們,」大學生們大聲嚷道,「好極了,高老頭!」

  但老頭子已經聽不見他的回答引來的這些諷刺話,因為他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別人粗略一看,會以為他因為年邁而智力衰退,顯得迷迷糊糊,瞭解他的人也許會很感興趣,懷疑他身心是否出了問題,但做到這一點可是太難了。雖然要弄清高裡奧是否真的做過麵條生意以及他財產的數字並不困難,但對他的情況產生好奇的那些上了年紀的人都從不離開本區,住在公寓裡像牡蠣緊貼著岩石,連窩也不挪。至於其他人,巴黎的生活使他們練就一種特點,一走出聖熱內維埃弗新街便把他們嘲弄的可憐老頭忘得一乾二淨。這些思想狹隘的人和沒心沒肺的年輕一族認為,以高老頭一貧如洗和渾渾噩噩的樣子,不可能有任何財產和本事。至於高老頭稱之為女兒的那幾個女人,大家都同意伏蓋太太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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