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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不料大學生這一溜達倒決定了他今後的命運。幾個女人注意到他了。他那麼年輕,又那麼漂亮,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看見有人欣賞自己,他頓時把被他搜刮一空的兩個妹妹和姑母,以及不入歧途的決心忘得一乾二淨。他看見頭上飛過那個很容易被人當作天使的魔鬼,翅分五彩的撒旦沿路灑下紅寶石,把金箭射到宮殿的門楣,使女人穿上紫紅的衣衫,使原先十分樸素的王座發射出粗俗的光彩。他聽過虛榮之神的絮叨,把浮華看做是權勢的象徵。伏脫冷的話雖然玩世不恭,卻已深深印入他的心靈,仿佛一個黃花閨女的記憶中已銘刻上一個兜售胭脂花粉的老虔婆的身影。這老虔婆對她說:「你會桃花運好,金銀滿屋!」

  歐也納百無聊賴地溜達了一會兒。五點左右,他來到了德·鮑賽昂夫人府。不料在那裡碰了一個大釘子,而一般年輕人對此是無可奈何的。到那時為止,他一直覺得子爵夫人對他十分親切、充滿善意,使人如嘗佳釀,但那是貴族教育的結果,其內心的真實感情卻未必如此。

  這次他一進門,德·鮑賽昂夫人便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冷冷地對他說:「德·拉斯蒂涅先生,我不能接待您,至少現在不能!我有事……」

  拉斯蒂涅已經學會了察言觀色,這個手勢,這句話,這瞥目光和這種語調,是貴族階層性格和習慣地地道道的反映。他看到天鵝絨手套裡的鐵腕,雍容華貴的儀態下隱藏的個性和自私,油漆掩蓋下的木料。總之,他聽到了上自王侯,下至末流貴族所發出的聲音:「我是王爺。」歐也納以前過於輕信她的言辭,高估了她心靈的高尚。像所有的倒霉蛋一樣,他天真地以為施恩者和受恩者已訂立盟約,而盟約第一條就規定,只要心靈偉大,雙方完全平等。他以為使兩個人合而為一的善心是一種天人之愛,殊不知這種愛和真正的愛情一樣難以理解和絕無僅有,因這二者都是美好心靈慷慨付出的表現。拉斯蒂涅想躋身卡裡利阿諾公爵夫人的舞會,只好咽下這口氣。

  「夫人,」他激動地說,「不是有要事,我絕不會來打擾,請您開恩,我可以晚點再來。」

  「行!來和我一起吃晚飯吧。」她對剛才語氣之嚴厲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她到底是個善良而高貴的女人。

  見她突然轉變態度,歐也納頗為感動,但臨走仍不免感慨:「爬就爬吧,一切都要挺住。如果最好的女人一時間也會不承認她對你許下的友誼的承諾,把你棄如敝屣,其他的女人又會怎樣呢?不正是人人為己嗎?真的,她家不是鋪子,而我錯就錯在有求於她。伏脫冷說得好,必須像炮彈那樣打進去。」但不久,大學生這種酸溜溜的想法便被到子爵夫人府上吃飯的快樂打消了。就這樣,仿佛命中註定似的,生活中一切雞毛蒜皮的事都促使他進入伏脫冷所說的境界,人生如戰場,你不殺人就被人殺,你不騙人就被人騙。伏脫冷真是伏蓋公寓中語出驚人的獅身人面獸。在這種境界裡,他必須把良知和心肝扔在一旁,戴上假面具,像在斯巴達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攫取財富才算高明。

  他返回子爵夫人府時,發現夫人如往常一般,給予他殷勤的接待。兩人進入餐廳,子爵已在那裡等候。餐廳裡水陸紛陳,眾所周知,復辟時期,講究飲食已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德·鮑賽昂先生一切都玩厭了,除了美食,沒有其他嗜好。的確,在這方面,他與路易十八和德·埃斯卡公爵[69]可謂同道。因此桌上鋪陳堪稱雙絕,既有肴饌之精,也有餐具之美。歐也納從未見過這等場面,他第一次在這種累世公侯之家作客。昔日帝政時代,舞會結束總有夜宵,因為軍人需要補充體力以應付國內和國外的戰鬥,這種風習如今已經取消。歐也納此前僅參加過舞會。所幸他已開始養成從容的儀態,日後在這一點上更是表現不俗,所以此時並沒有大驚小怪。

  可是,目睹這雕花的銀餐具和飯食的千般講究,第一次看見僕役上菜時毫無聲響,一個有豐富想像力的人又怎能不摒棄早上還打算過的清貧日子,而去追求那無時不高貴豪華的生活呢?有一陣子他又想起平民公寓的情況,感到厭惡至極,發誓一月份就搬出來,換一個乾淨點的住處,同時也好躲開伏脫冷,免得總感到他的大手拍自己的肩膀。一個有良知的人如果想到巴黎千百種有聲或無聲的傷風敗俗之事,便會納悶,國家為什麼糊塗到把學校設在巴黎,讓年輕人集中在那裡。美貌女人為何還受到尊重?兌換商擺在那裡的金子為何不至於神奇地從他們的木缽[70]中不翼而飛?但如果我們考慮到年輕人中犯大小罪行的案例不多,難道我們不應該佩服那些總能成功地控制本身胃口的貪食症患者嗎?如果把可憐的大學生和巴黎社會的搏鬥好好描繪出來,那一定是我們現代文明最有戲劇性的題材。德·鮑賽昂夫人頻頻看著歐也納,要他開口說話,但歐也納在子爵面前卻不願吭聲。

  「今晚您陪我上意大利劇院嗎?」子爵夫人問丈夫道。

  「能夠遵從您的吩咐對我無疑是件樂事,」子爵的回答殷勤中略帶嘲諷,大學生卻沒聽出來,「但我有約在先,要去雜耍劇院。」

  「是和他的情婦有約。」子爵夫人心裡想道。

  「今晚阿瞿達不來陪您嗎?」子爵問道。

  「不。」夫人沒好氣地回答。

  「好吧,既然您一定要人陪,請德·拉斯蒂涅先生陪您好了。」

  子爵夫人微笑著看了一眼歐也納,說道:

  「這對您多有不便吧?」

  拉斯蒂涅欠身回答道:「夏多布裡昂曾經說過,『法國人喜歡冒險,因為冒險之中有榮耀。』」

  幾分鐘之後,他坐在德·鮑賽昂夫人身旁,由一輛雙座輕便馬車送往那個時髦的劇院。當他走進正面的包廂,和花枝招展的子爵夫人一起成為所有觀劇鏡爭相捕捉的目標時,恍如進入了仙境,而且美妙的事源源而來。

  「您是有話要跟我說吧,」德·鮑賽昂夫人問他道,「喲,德·紐沁根太太和咱們只隔三個包廂。她姐姐和德·特拉伊先生在另一邊。」

  子爵夫人說著朝德·羅什菲德小姐的包廂看了看,見德·阿瞿達先生不在那兒,臉上頓時發出異樣的光彩。

  歐也納看了一眼德·紐沁根夫人,說道:「她真迷人。」

  「她的睫毛發白。」

  「不錯,但身材多麼窈窕!」

  「她的手很大。」

  「眼睛美極了!」

  「臉太長。」

  「長臉也別有韻致。」

  「那真算是她走運了。瞧她把觀劇鏡拿起、放下的姿勢!每個動作都透著高裡奧的本色。」子爵夫人的話使歐也納大為驚訝。

  說實在的,德·鮑賽昂夫人雖然拿著觀劇鏡往大廳裡四下瞧,裝做並沒注意德·紐沁根夫人,其實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沒有放過。但斐納·紐沁根看見佳麗滿堂,而德·鮑賽昂夫人這位風流俊俏、風度翩翩的表弟竟目不轉睛地只盯著自己,心裡美滋滋的。

  「德·拉斯蒂涅先生,如果您繼續一個勁地看她就會鬧笑話了。這樣死盯不放絕到不了手。」

  「我親愛的表姐,」歐也納說道,「您已經夠照顧我的了,如果您想好人做到底,我只求您再幫我一個忙,這對您只是舉手之勞,對我卻是莫大的恩惠。因為我已經被迷上了。」

  「這麼快?」

  「是的。」

  「被這個女人?」

  「我的心思難道用得著明說嗎?」他說著深情地看了他表姐一眼。「卡裡利阿諾公爵夫人和德·貝裡公爵夫人很要好,」他停了一下又說道,「您一定能見到她,請您行行好,把我介紹給她,帶我到她星期一的舞會上去。那我便能碰見德·紐沁根夫人,一展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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