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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在樂園中到處看看,恣意傾聽各種顫動的聲音,讓清風溫柔愛撫,對她來說,肯定另有一番滋味。真正的愛情為虛假的愛情付代價。只要男人不懂得一次欺騙會在少婦心頭摧殘多少鮮花,這種矛盾現象便會不幸地常常發生。不管但斐納有什麼理由,她都在耍拉斯蒂涅,而且樂此不疲,大概因為她知道這年輕人愛她,而且胸有成竹,認為只要她這個女王高興,立刻可以使她情人的煩惱煙消雲散。歐也納出於自尊,不願自己的第一個戰役便打敗仗,於是拼命追求,如同一個獵人在過第一次聖于貝爾節[88]時非打到一隻山鶉不可。他的憂慮、他被傷害的自尊心、他真真假假的失望都越來越把他和這個女人連在一起。

  全巴黎都認為他已經把德·紐沁根夫人弄到了手,其實比起第一天見面,他們並無實質性的進展。他還不知道,女人的愛情固然能給你歡樂,但欲迎還拒提供的樂趣更多,因此窩了一肚子火。若說未到成熟季節的愛情也讓拉斯蒂涅嘗到了第一批果實,可這果實還是青的,有點酸,不過嘗起來很有味道,因而付的代價也高。有時候,他看見自己既沒錢,又沒前途,便顧不得良心,想起了伏脫冷給他指點過的發財的可能性,就是娶泰伊番小姐。這一晚,他窮極無聊,和平時不一樣,經受不住斯芬克司充滿魔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屈服了。當波阿雷和米旭諾小姐上樓時,拉斯蒂涅以為除了身邊的伏蓋太太和在壁爐旁睡眼惺忪地織毛線套袖的庫蒂爾太太之外沒有別人,便情意綿綿地看著泰伊番小姐,對方羞得連眼睛也不敢抬。

  「歐也納先生,您有煩惱嗎?」維克托莉沉默了一會兒問他道。

  「哪個男人能沒煩惱呢?」拉斯蒂涅回答道,「我們這些年輕人,如果有把握知道,我們隨時準備做出的犧牲能得到別人忠誠的愛作為回報,也許我們就永遠不會有煩惱了。」

  泰伊番小姐沒有回答,只不言自明地瞥了他一眼。

  「小姐,今天,您確信您的心是這樣,但您敢擔保以後不會變嗎?」

  一絲微笑像靈魂裡迸發的一道光芒掠過了少女的雙唇,頓時使她容光煥發,歐也納沒想到會激發起她如此強烈的感情,不覺大吃一驚。

  「欸,如果明天您有了錢,找到了幸福,如果一大筆財富從雲端落到您頭上,您還會愛在您落難的日子裡喜歡過您的可憐的年輕人嗎?」

  她嫵媚地點了點頭。

  「一個窮小子?」

  她又點了一下頭。

  「你們胡說些什麼呀?」伏蓋太太大聲問道。

  「您別管我們,」歐也納回答道,「我們談得挺投機。」

  此時,伏脫冷突然出現在飯廳門口,用他的粗嗓子問道:「這麼說,歐也納·拉斯蒂涅騎士先生和維克托莉·泰伊番小姐已經海誓山盟了?」

  「噢,您嚇了我一跳。」庫蒂爾太太和伏蓋太太異口同聲地說道。

  「我挑的還可以吧。」歐也納笑著回答道。伏脫冷的聲音使他感到從未有過的震撼。

  「先生們,請你們別開缺德的玩笑!」庫蒂爾太太說道,「閨女,咱們回房。」

  伏蓋太太跟著她的兩個房客,到她們那兒消磨夜晚,好節省自己房裡的蠟燭和爐火。飯廳裡只留下歐也納一個人面對著伏脫冷。

  「我就知道您必定會走這一步。」伏脫冷十分冷靜地說道,「不過,您聽著,我也會替人著想。目前,您先別作決定,因為您現在情緒不穩,您欠了債。我不願意您出於感情和失望而要出於理智才決定投奔我。也許您需要幾千法郎。您要嗎?我給您。」

  那魔鬼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三張鈔票,在歐也納眼前晃了晃。歐也納此時的確處境很不妙。他口頭打賭輸了,欠德·阿瞿達侯爵和德·特拉伊伯爵兩千法郎。因為還不起,晚上不敢到德·雷斯托夫人府裡去,儘管大家都在那裡等他。那不過是個不拘形式的晚會,只是吃點點心,喝點茶,但打起牌來完全可以輸掉六千法郎。

  「先生,」歐也納強忍著身體的抽搐,對他說道,「自從您對我說了那番話之後,您大概也明白我不能領情。」

  「嗯,您這樣說,我覺得挺好。」想拉他下水的那個人說道,「您年輕、漂亮、品質高尚,像獅子般高傲,像少女般溫柔,是魔鬼獵取的對象。我就喜歡年輕人這種品格。如果再好好動動腦筋,您就能看透這個社會。高明的人只消演幾幕道德劇便可滿足自己的一切欲望,讓樓下池座的傻子們連聲喝彩。用不了幾天,您就是我們的人了。啊!如果您肯拜我為師,我會使您一切都心想事成,要什麼有什麼:榮譽、財產、女人。我們會使您享受一切文明的精粹。您將是我們的寵兒,我們的寶貝,樂於為您披荊斬棘。夷平您路上的一切障礙。若您仍有顧慮,豈不是把我當成壞蛋了?那好,您自以為清白,有一個人和您一樣,就是德·丟蘭納先生,他和強盜們打過小小的交道[89],並不覺得有損自己的名譽。您不願領我的情,嗯?沒關係。」

  伏脫冷臉上掠過了一絲笑容,接著又說道:「拿這張紙,」又掏出一張印花橫貼在紙上,「您寫:茲借到三千五百法郎,一年後歸還。加上日期!利息相當高,省得您多心。您可以稱我為猶太人,不必感我的恩。今天,您看不起我,我不計較,但以後您肯定會喜歡我。您會在我身上發現傻子們稱之為罪惡的深情厚誼,絕找不到怯懦畏縮和無情無義。總之,孩子,我既不是『卒』也不是『象』而是『車』。」

  「您到底是什麼人?」歐也納大聲問道,「成心到這裡來折磨我。」

  「非也,我是個好人,寧願自己弄髒手,也不願讓您今後滾一身泥。您會納悶我為什麼這樣熱心。找一天我會湊近您耳朵輕輕告訴您。我先是給您指出社會和社會秩序是怎麼回事,讓您吃了一驚,不過,這一陣驚慌很快便會過去,像新兵初次上陣心裡發毛。但您慢慢便會把眾人看做甘為自封為王的人赴湯蹈火的士兵。時代變了。從前,可以對一個勇敢的人說:『這裡有三百法郎,你給我把某某人殺了。』為了一句中聽或不中聽的話把人殺了之後,還鎮定自若地吃晚飯。今天,我建議給您一大筆財富,只要您點一下頭便行,對您絲毫無損而您卻猶豫。這年頭人都是軟蛋。」

  歐也納簽了借條,拿了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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