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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來,咱們講正經的。」伏脫冷又說道,「我幾個月之後便要去美洲,種我的煙草。我會寄雪茄給您這個朋友。如果有了錢,一定幫您忙。我要是沒孩子(這很可能,因為我不想在這裡留種),那麼,我的財產就留給您。夠朋友吧?不過,我喜歡您。我有股脾氣,為朋友兩肋插刀,我已經這樣幹過了。您瞧,孩子,我生活的境界比其他人高得多。我認為行動不過是手段,而我眼裡只有目的。一個人對我來說是什麼?這個而已。」

  說著他把大拇指的指甲在牙齒上彈了一下。「一個人不是人上人就啥也不是。如果叫做波阿雷,那就更是分文不值,掐死他就像掐死個臭蟲。這號人平庸、發臭。但你這樣的人就是上帝,不是架皮包的機器,一個表現著最美好情感的舞臺,而我是憑感情生活的。感情難道不就是思想中的世界嗎?您看高老頭:他的兩個女兒就是他的整個宇宙,就是引導他走出迷宮的救命線。至於我,我在生活中幾經挖掘,認為真正的感情只有一種,就是男人與男人的友情。《威尼斯轉危為安》[90]這本書我倒背如流,我最喜歡其中的皮埃爾和紮菲爾。當一個同伴對你說:『咱們去掩埋一具屍首!』你立刻就去,一聲不吭,也不向他大談什麼道德。這樣講義氣的人,您見過幾個?我就做過這個。對別人我是不會說的,但您是高尚的人,什麼都可以告訴您,您什麼都能明白。這兒是個泥塘,周圍都是癩蛤蟆,您不會長期待下去的。好,就這樣說定了。您去結婚,咱們分道揚鑣!我的槍尖可是鐵的,絕不發軟,哈哈!」

  伏脫冷不等大學生提出異議便走了出去,好讓他感到輕鬆點。他似乎懂得人的這種惺惺作態的心理,假裝不幹,以便對自己有個交待,給以後做壞事找出個理由。

  歐也納心想:「他幹他的,我絕不娶泰伊番小姐!」

  想到要和自己討厭的這個傢伙同流合污,他便如火燒心,感到很不舒服,但此人玩世不恭,處事大膽,在他眼裡,形象也頗偉大。拉斯蒂涅穿上外衣,叫了輛車子,到德·雷斯托夫人家去。幾天以來,這個女人對他眷顧有加,覺得這個年輕人每走一步都更接近上流社會的心臟,其影響總有一天會無可限量。他還清了欠德·特拉伊和德·阿瞿達的債,當夜打了一通牌,把輸的錢又贏了回來。像大多數正在奮鬥而又多少相信命運的人一樣,他也很迷信,把自己的好運看做是上天因他堅持走正道而給予他的回報。第二天早上,他急忙問伏脫冷身邊是否還帶著他的借條。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後,他從心底裡感到高興,立即把錢還了給他。

  「一切順利。」伏脫冷對他說道。

  「我可不是您的同黨。」歐也納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伏脫冷打斷他的話說道,「您還鬧小孩子脾氣。進城只看城門邊的小事。」

  兩天以後,波阿雷和米旭諾小姐正在植物園一條僻靜的小路上的一條長凳上曬太陽,和一個人聊天。醫科學生認為此人很可疑。

  「小姐,」龔杜羅先生說道,「我不知道您打哪裡來的這些顧慮,國家警察總監[91]閣下……」

  「哦?國家警察總監……」波阿雷跟著說了一遍。

  「不錯,警察總監大人親自過問這件案子。」龔杜羅說道。

  波阿雷以前是職員,儘管腦子空空,倒是個老實的市民,而那個自稱為布豐街的富戶一說出警察兩個字,規矩人的面具下便露出耶路撒冷街[92]便衣的面目,此話一出,誰能相信波阿雷能夠繼續聽下去?不過,這倒是很自然的事。某些眼光尖銳的人曾經指出(不過至今尚未公開發表),在渾渾噩噩的人中有一個特殊的族類,誰想更好地瞭解只消看看波阿雷,他便是其中的一員。有一種吃公事飯的人,在政府的預算中好比處在地球儀的經度一至三度之間,第一度年薪一千二百法郎,相當於格陵蘭[93],第三度待遇較優,是三千至六千法郎,相當於溫帶,有各種賞賜,儘管種植不易,也能開花,有收成。

  這種低三下四的人目光狹隘,其特點之一就是對各部的大頭目天生地畢恭畢敬、戰戰兢兢。他們只認部長閣下難以辨認的簽名,部長閣下這四個字就如同《巴格達的哈裡發》一劇[94]中的伊爾·蓬多·加尼,在這群惟命是從的下人眼裡,有一種神聖且無可爭辯的力量。小職員眼裡的政府部長有如教皇之于基督徒,是永遠正確的。其光輝照耀著他的言行和以他的名義所說的話。他的繡袍福蔭一切,他的命令便是金科玉律。部長閣下這一稱呼是心地純潔,意願神聖的證明,一切最難以接受的想法,憑這一稱呼便通行無阻。

  那班可憐蟲不願做的事,一提到部長閣下的名字,他們便趕緊去做。政府衙門和軍隊一樣,對命令總是盲目服從。這種做法窒息良知,使人失去個性,久而久之,像螺絲和釘子一樣與政府這部機器合為一體。對人十分瞭解的龔杜羅先生一眼便看出波阿雷是官僚機構裡的膿包,一個男性的米旭諾,正如米旭諾是個女性的波阿雷,因而到了要和波阿雷攤牌的時候,他便祭起「總監閣下」這件法寶。

  「既然是總監閣下的意思,那事情就不一樣了。」波阿雷說道。

  冒充的資產者轉向米旭諾小姐,對她說:「您是相信這位先生的,您聽他怎麼說。總監閣下已經確信,住在伏蓋公寓的那個伏脫冷就是土倫監獄的逃犯,外號叫鬼上當。」

  「噢,鬼上當!」波阿雷說道,「如果人如其名,他應該很走運囉。」

  「可不,」那便衣說道,「他膽大妄為,罪案累累,但一貫能死裡逃生。您看,真是個危險分子!他頗有些長處,使他不同凡響。被判刑後在他那一圈子人中更享有無比的威望……」

  「這樣說來,他是個有威望的人囉。」波阿雷問道。

  「以他的方式而言是如此。他曾經甘心為他喜歡的一個人抵罪。那是個漂亮的意大利小夥子,愛賭博,犯了偽造文書罪。後來此人當了兵,在軍隊裡表現得很好。」

  「不過,既然警察總監閣下認定伏脫冷先生就是『鬼上當』,還需要我幹嗎?」米旭諾小姐問道。

  「噢,是呀,」波阿雷說道,「誠如您所言,如果總監肯定……」

  《高老頭》插圖

  <「小姐,」龔杜羅先生說道,「我不知道您打哪裡來的這些顧慮,國家警察總監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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