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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好!可是柴錢怎麼付呢?我一個子兒都沒有了,我的孩子。我把一切都給出去了,一切。我只能靠人施捨了。那條繡金的舞裙還好看吧?(哎,真疼!)謝謝,克裡斯朵夫。上帝會補償你的,好小夥子,我嗎,我什麼也沒有了。」

  「我會給你和西爾維賞錢的。」歐也納湊近小夥子的耳朵說道。

  「克裡斯朵夫,我的女兒告訴你說她們快來了,是嗎?你再去一趟,我給你五法郎。告訴她們我感覺不好,想擁抱她們,臨死前想再見她們一面。告訴她們這個,但別太嚇著她們。」

  拉斯蒂涅使了個眼色,克裡斯朵夫走了。

  「她們快來了,」老頭子又說道,「我瞭解她們。但斐納心地善良,如果我死了,她該多難受啊!娜齊也是。我不想死,不想讓她們哭。我的好歐也納,死就再也見不著她們了。要去的那個地方我會悶壞的。對一個做父親的來說,下地獄就意味著失去孩子,自從她們結婚,我就有過這樣的體會。我的天堂就是瑞西安納街。您說說,如果我上了天堂,魂魄還能回到世上她們的身邊嗎?這樣的事我聽說過,不知是不是真的?我好像又看見她們,就仿佛在瑞西安納街一樣。她們早上下樓,說『爸爸早』。我把她們抱在膝上,逗她們,跟她們開玩笑。她們也乖乖地和我親熱。我們每天一起吃早飯,一起吃晚飯,我是父親,享盡天倫之樂。

  「在瑞西安納街時,她們不強嘴,她們還不懂人事,她們很愛我。我的上帝!她們為什麼要長大呢?(哎,疼極了,頭跟扯著一樣。)哎,哎,對不起,孩子們!我難受極了,這回可是真疼了。你們早就把我鍛煉得不怕疼了。我的上帝!只要能用手握住她們的手,我就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疼了。您想她們會來嗎?克裡斯朵夫真笨!我應該親自去。他會見到她們的。您昨天參加舞會了。告訴我,她們怎樣?她們根本不知道我生病,是嗎?否則,她們就不會跳舞了,可憐的孩子!啊!我再也不想生病了。她們太需要我了。她們的財產完蛋了,她們的丈夫真不是人!把我治好吧,把我治好吧!(啊!疼死我了!哎!哎!哎!)您明白嗎?一定要把我治好,因為她們需要錢,而我知道上哪裡掙錢。我會去敖德薩做麵粉生意。我很精明,能掙好幾百萬。(哎!疼死我了!)」

  高裡奧不出聲了,仿佛集中全身的力量忍受痛苦的煎熬。

  「如果她們在,我就不叫苦了,」他說道,「為什麼叫苦呢?」

  他又迷迷糊糊地過了好一會兒。克裡斯朵夫回來了。拉斯蒂涅以為高老頭睡著了,讓僕人大聲彙報辦事的經過。

  「先生,」僕人說道,「我先是到伯爵夫人府,夫人正和丈夫有重大事情商量,根本沒法和她說話。我一再堅持,德·雷斯托先生親自出來,這樣對我說:『高裡奧先生要死,那最好不過了。我有重要事情需要德·雷斯托夫人辦。等一切完了,她會去的。』他看來很生氣,這位先生。我正要出去,夫人從一扇我沒發現的門走進前廳,對我說:『克裡斯朵夫,你告訴我父親我正和我丈夫商量事,騰不開身。這關乎我孩子們的生死問題。等一切結束,我一定去。』至於男爵夫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根本見不到她,也沒能和她說話。『唉,』她的女僕說,『夫人五點一刻才從舞會回來,現在正睡哩。如果我在中午十二點以前把她叫醒,她會罵我的。等她拉鈴叫我的時候,我告訴她,她父親情況不妙就是。既是壞消息,什麼時候告訴她都不嫌晚的。』我求了半天也沒用!唉,是呀!我後來要求見男爵,他已出門去了。」

  「他兩個女兒竟沒有一個來,」拉斯蒂涅大叫道,「我來寫信給她們兩個。」

  「一個也不來。」老頭子支起身子說道,「她們有事,她們在睡覺,她們不會來的。我早就知道了。直到死才知道兒女是什麼東西。唉!朋友,千萬別結婚,千萬別生孩子!你生了他們,而他們卻要你死。你讓他們進入上流社會,他們卻把你從上流社會趕出來。不,她們不會來的!十年前我就知道了。我有時心裡這樣想,但一直不敢相信。」

  他每只眼睛都湧出一顆淚珠,淌到紅眼邊上,沒掉下來。

  「唉!如果我有錢,如果我留著財產,沒有給她們,她們便會來,會來親吻我的臉!我會住進高樓大廈,會有舒適的房間和僕人,會有爐火。她們會淚如雨下地帶著她們的丈夫和孩子來。這一切我都會有。可現在什麼也沒有。錢能給人一切,甚至女兒。啊!我的錢,我的錢在哪裡?要是我身後還能留下金銀財寶,她們就會來救護我,照料我,我就能聽到她們的聲音,看到她們了。唉!我親愛的孩子,我惟一的親人,我寧願被拋棄,窮困潦倒,一個窮鬼如果有人愛,至少他心裡知道有人愛他。不,我希望有錢,這樣便可以見到她們了。

  「天啊,誰知道呀?她們兩個真是鐵石心腸,我太愛她們,到頭來她們反而不愛我了。做父親的應該永遠有錢,應該緊緊攥住兒女的韁繩,像對付劣馬一樣,可我卻向她們下跪。混賬東西,十年來,她們對我的態度現在可謂到了登峰造極。您知道嗎?她們剛結婚的時候,對我可真是體貼入微啊!(哎唷,疼死我了!)當時我給她們每人將近八十萬法郎,她們連同她們的丈夫都不敢對我無禮,都好好接待我。好爸爸這兒來,好爸爸那兒來。她們家裡永遠有我一份刀叉,總之,我和她們的丈夫同桌吃飯,他們對我畢恭畢敬,因為看樣子我還有點家底。為什麼這樣?我沒有提我買賣的事。一個能給女兒八十萬法郎的人當然應該侍奉。他們對我無微不至,那是為我的錢呀。這個世界並不美好,這一點我親眼看到了!他們用馬車送我去劇場,在晚會裡愛待多久就待多久。

  「總之,她們承認是我的女兒,承認我是她們的父親。我還算機靈,哼,什麼都逃不過我的眼睛。這一切巧妙得很,我的心像刀剮一樣。我看得出這都是假裝的,可你還無可奈何。在她們家還不如坐在樓下桌子旁舒服。我什麼話都不會說。所以,交際場上有些人便湊近我兩個女婿耳朵問:『那位先生是誰?』——『是財神爺,可有錢啦。』對方就說:『哦,是這樣!』於是便恭敬地看著我,正像恭敬地看著錢一樣。有時我礙他們的事,他們也能原諒。再說,誰又能十全十美呢?(我腦袋跟裂了一樣!)現在我疼得要死要活的,親愛的歐也納先生,不過,阿娜斯塔齊第一次瞪我比這還難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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