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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西爾維,拉斯蒂涅和畢安訓聽見這一聲淒厲的叫喊,趕緊奔上樓,發現德·雷斯托夫人已經暈倒。他們把她救醒以後,將她抬進了正等待著她的馬車。歐也納把她託付給泰蕾絲,吩咐將她送到德·紐沁根夫人家。

  「啊,他的確死了。」畢安訓跑下樓來說道。

  「喂,諸位,入席吧,」伏蓋太太說道,「湯快涼了。」

  兩個大學生並排坐了下來。

  「現在該怎麼辦?」歐也納問畢安訓。

  「我已經將他的眼睛合上,身體也擺放停當了。等市府的醫生來驗過,證明我們報告的死亡屬實,然後便用布把他裹上縫好,抬去埋掉。你說還能怎樣?」

  「他不能再聞他的麵包了。」一個包飯客人模仿老頭,扮了個鬼臉。

  「真夠嗆,諸位,」那位當助教的學生說道,「你們別再談高老頭好不好,已經議論了一個鐘頭了。巴黎這個城市就有這點好處,一個人可以在這裡生出來、活著、死去,沒有人會注意你。那麼咱們就利用一下文明所帶來的好處吧。今天死了六十個人,難道你們都想去哀悼這些巴黎的亡靈不成?高老頭死了,這對他倒是件好事。如果你們愛他,就去給他守靈吧,讓我們其他人安安靜靜地吃頓飯。」

  「噢,說得對,」寡婦說道,「他還是死了的好!這個可憐蟲一輩子似乎吃了不少苦。」

  歐也納認為高老頭代表著父愛,可死後所得到的僅僅是上面這幾句悼詞。十五位客人像往常一樣聊天。刀叉和湯勺的聲音、談笑聲,還有眾人認為事不關己、照舊狼吞虎嚥的冷酷表情,使歐也納和畢安訓看得心都涼了。他們趕緊吃完飯,出去找位神甫夜裡來為死者守靈和超度。錢不多了,為高老頭辦後事必須精打細算,量入為出。晚上九點左右,遺體被捆放在板床上,旁邊點上兩支蠟燭,房間裡別無他物,只有一位神甫坐在床邊。歐也納去睡以前,向神甫打聽了超度和出殯的費用,然後給德·紐沁根男爵和德·雷斯托伯爵寫了封短信,請他們派管事的來付喪葬費,打發克裡斯朵夫把信送去。他累極了,一躺下便睡著了。第二天早上,畢安訓和拉斯蒂涅只好親自去市府死亡處登記,快中午才把手續辦完。到了兩點,仍然沒有一個女婿把錢送來,也沒派任何人來。拉斯蒂涅只好自己掏錢把神甫打發走。西爾維要了十法郎給老頭子縫裹屍衣。歐也納和畢安訓計算了一下,如果死者的親屬不管,他們盡其所有也僅夠支付各種費用。醫科學生負責到他工作的醫院,以最便宜的價格買一口窮人用的棺木,差人送來,親自把遺體入殮。

  「給那些混蛋開個玩笑,」他對歐也納說道,「你去拉雪茲神甫公墓買一塊地,以五年為期,去教堂和殯儀館訂一套三級喪禮。如果做女婿和女兒的拒絕還錢,你就在墓碑上刻這樣的字眼:

  德·雷斯托伯爵夫人和德·紐沁根男爵夫人之父高裡奧先生之墓。兩位大學生斥資代葬。」

  歐也納在向德·紐沁根夫婦和德·雷斯托夫婦兩家求告無門之後才接納了朋友的意見。兩家的門房都接到嚴令,使他不得其門而入。他們說:

  「先生和夫人不會客。老太爺剛去世,他們悲痛欲絕。」

  歐也納很懂巴黎上流社會的規矩,知道堅持也沒有用。看到連見但斐納一面也不可能,感到一陣心酸,便在門房那裡給她寫了一句話:「您只消賣掉一件首飾,您父親便能體面地安息。」

  他封好字條,請男爵家的門房托泰蕾絲轉交給她的女主人。誰知門房把字條交給了男爵,被男爵扔進了火爐。一切安排妥當以後,歐也納于三時左右回到公寓。看見門前一副棺木僅有一幅黑布覆蓋,擺在兩把椅子上,停放在冷寂的街頭,此情此景,使他不禁掉下了眼淚。鍍銀的銅盤上裝滿了聖水,泡著一把破刷子,誰也沒有碰過[128]。門上也沒掛黑紗。窮人辦喪事一切從簡,既沒有隨從,也沒有親戚朋友。畢安訓在醫院不能來,寫了個字條給拉斯蒂涅,向他彙報和教堂交涉的結果,告訴他做台彌撒太貴,只能做一次晚禱,而且已經派克裡斯朵夫送了信給殯儀館。歐也納看完畢安訓匆匆寫下的條子時,忽然看見伏蓋太太手裡拿著藏有老頭子兩個女兒頭髮的有金圈裝飾的胸盒。

  「您怎敢拿這個?」他問道。

  「老天爺!難道要一齊埋了不成?」西爾維說道,「那是金子做的呀。」

  「當然!」歐也納生氣地說道,「至少該讓他帶走惟一一件能代表他兩個女兒的東西啊。」

  靈車來了,歐也納叫人把棺木抬上去,起出釘子,恭恭敬敬地把但斐納和阿娜斯塔齊還年輕、純潔、未嫁時的畫像放在老人家的胸前,兩姐妹當時還像老人臨終叫喊中所說,「還不會強嘴呐。」除了兩個裝殮工以外,只有拉斯蒂涅和克裡斯朵夫隨著靈車走向離聖熱內維埃弗新街不遠的聖艾蒂安·托·蒙教堂。到了以後,遺體被送到一個低矮陰暗的小靈堂。大學生四面看看,找不到高老頭的兩個女兒或者她們的丈夫。只有他和曾經得過他不少小費,認為應該最後給他盡點心意的克裡斯朵夫兩個人。兩位教士、唱聖詩的孩子和教堂執事還沒有到。拉斯蒂涅握了握克裡斯朵夫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的,歐也納先生,」克裡斯朵夫說道,「他是個好人,從來沒大聲說過一句話,沒害過人,也沒做過壞事。」

  兩位神甫、唱聖詩的孩子和教堂執事來了。當時教會錢還不多,不能免費給人辦事。他們就按七十法郎的規格做了該做的事,唱了一首聖詩,念了《追思已亡經》和《哀悼經》。儀式進行了二十分鐘。只有一輛喪車,讓一位神甫和唱聖詩的孩子乘坐,他們同意載歐也納和克裡斯朵夫一起去。

  「沒有送葬隊伍,」神甫說道,「咱們可以走快些,以免耽擱時間,已經五點半了。」

  可是,當遺體上了靈車以後,來了兩輛有爵徽但沒人坐的馬車,那是德·雷斯托伯爵和德·紐沁根男爵的車子,隨著靈柩一直來到拉雪茲神甫公墓。六點鐘,高老頭的遺體被放進了墓穴,周圍站著他兩個女兒家的管事。大學生花錢買來的簡短的經文念完,管事們和神甫便馬上溜了。兩個掘墓工鏟了幾把土扔在棺木上以後便直起腰來,其中一個向拉斯蒂涅要賞錢。歐也納翻遍口袋,一個錢也沒有,只好向克裡斯朵夫借了一個法郎。這件事雖然小,卻使拉斯蒂涅傷心不已。夕陽西下,潮濕的暮靄挑起他滿懷愁緒。他看了看墳墓,掩埋了他青年人的最後一滴眼淚,這是神聖的感情從一顆純潔的心裡釋放出來的眼淚,一經落地便濺回高高的上空。他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凝視著浮雲。克裡斯朵夫看見他這樣,便悄悄地走了。

  拉斯蒂涅一個人向公墓的高處走了幾步,看見蜿蜒曲折地躺在塞納河兩岸的巴黎已是華燈初上。他的眼睛幾乎是貪婪地緊盯著旺多姆廣場的圓柱和榮軍院的拱頂之間,那便是他企圖進入的上流社會所在地。他向這個嗡嗡作響的蜂房看了一眼,似乎想吸盡其中的蜂蜜,同時喊出了這樣一句豪言壯語:「好,現在咱們來較量較量吧!」

  接著,作為向社會挑戰的第一個行動,他徑直到德·紐沁根夫人家吃晚飯去了。

  一八三四年脫稿於薩榭。

  《高老頭》插圖

  <「好,現在咱們來較量較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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