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童話(134)_格林兄弟

一三四

　　▼熊皮人

　　從前有一個年輕小夥子，應徵當兵；在槍彈像雨一樣落下的時候，他常是很勇敢，常是在最前線。戰爭繼續下去的時候，一切都好，但是締結和約之後，他被遣散了；上尉說，他想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吧。他的父母已經死了，他沒有家；他到他的兄弟那裡去，請求他們給他衣食，一直到戰爭再開始時為止。但是兄弟們的心腸都硬，他們說：「我們把你怎麼辦呢？我們要你沒有用，你自己去想法子生活吧。」那兵士只剩下一支槍，他把槍放到肩上，要到處去走走。他來到一塊大荒地上，那裡除了一圈樹外，什麼都沒有看見；他十分悲哀，坐在樹下，想到他的命運。他想：「我沒有錢，除作戰的本領以外，什麼都沒有學，現在因為講了和，他們不用我了，我看我只有餓死。」

　　他忽然聽到一陣呼呼的聲音，他向周圍看，一個陌生人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綠褂子，長得很魁偉，但是有一隻難看的馬腳。那人說：「我已經知道你缺少什麼東西，我要給你很多的金錢財富，讓你隨便使用；但是我要看你害怕不害怕，免得你浪費金錢。」兵士回答說：「一個兵士和害怕，怎樣能夠結合在一起呢？你可以試試我。」那人回答說：「好的，你向後面瞧吧。」兵士轉身，看見一隻大熊，向他咆哮地走來。兵士叫道：「哦呵，我要叫你的鼻子發癢，沒有興致咆哮。」他就拿槍瞄準，對著熊的鼻孔射擊，熊倒下不動了。陌生人說：「我看你還有膽量，但是還有一件事情，你應該辦到。」

　　兵士自然曉得站在他前面的是什麼人，回答說：「只要對於我來生的幸福沒有損害，我什麼都可以答應。」綠衣人回答說：「將來你自然會知道的。你在七年之內，不准洗手臉，不准剃鬍子，不准梳頭發，不准剪指甲，不准祈禱上帝。我再給你一件褂子和外套，你就在這時候穿著。如果你在七年之內死了，那你就是我的，但是如果你仍舊活著，你就可以恢復自由，並且一輩子都富裕。」兵士想到他現在處境非常困難，又因為他屢次冒著死亡的危險，所以他就大膽答應了。魔鬼脫下綠褂子，遞給兵士說：「如果你把這件褂子穿到身上，伸手到口袋裡去摸，就有很多的錢。」然後魔鬼把熊皮剝下說：「這是你的外套，也是你的床，你應該在這上面睡，不准到別的床上去。因為這套服裝的關係，你應該叫『熊皮人』。」說完魔鬼就不見了。

　　兵士穿著褂子，馬上伸手到袋裡，知道魔鬼的話不錯，然後他披著熊皮去旅行，很是愉快。凡是對他有好處，對錢有損害的事情，他都儘量去做。第一年還勉強過得去，但是第二年他已經像一個怪物了。頭髮差不多蓋著他的整個面孔，鬍子像一塊粗毛氈，手指變成爪子，面孔上盡是污泥，如果把水芹種下去，就可以長出來。誰見了他，就要跑開。他到處把錢給窮人，叫他們禱告他七年裡不死，又因為他買東西都給很多的錢，所以他總是找得著住宿的地方。在第四年裡，他來到一個旅館裡，老闆不肯接待他，甚至連馬欄裡都不讓他住，因為他怕他的馬受到驚嚇。但是「熊皮人」伸手到袋裡，拿了一滿把金幣出來，老闆才有了同情心，把後屋的一間房給他；不過他要「熊皮人」答應，不要讓人看見他，免得壞了旅館的名譽。

　　晚上「熊皮人」單獨坐著，一心希望七年快快過去。他聽見隔壁房裡，大聲號叫。他起了同情心，把門打開，看見一個老年人雙手捧著自己的頭在痛哭。「熊皮人」走到他跟前，老年人跳起來要逃走。他聽見是人的聲音，才受感動，最後，因為「熊皮人」和和氣氣地勸他，他才把他的悲哀的原因說出來。他的財產已經消耗完了，他和他的女兒們只得受苦，他非常貧窮，連旅館錢都付不出，只有去坐監牢。「熊皮人」說：「如果你沒有別的顧慮，我有的是錢。」他叫老闆來付了他的房錢，還拿了一滿包的金子，放到老年人的衣袋裡。

　　老年人覺得自己從憂愁中被救出來了，不知道應該怎樣表示感謝。他向「熊皮人」說：「跟我來，我的女兒們都非常漂亮，你可以選一個做妻子。如果她聽到，你給我做了什麼事情，她是不會拒絕的。你的樣子雖然有點奇怪，但是她一定要給你弄得整整齊齊的。」這話很使「熊皮人」高興，他就一起去了。大女兒看見他的面容，嚇了一跳，號叫起來，跑開了。二女兒雖然站在那裡，從頭到腳端詳他，但是她說：「我怎樣能夠嫁給一個沒有人形的丈夫呢？從前到這裡來過的剃了毛的熊，假裝一個人，穿著輕騎兵的皮袍，戴著白手套，還使我高興些。如果他只是難看，我也可以習慣。」

　　小女兒說：「親愛的爸爸，幫助你逃脫災難的人，一定是一個好人。你答應了他一個未婚妻，就應該照你的話做。」可惜「熊皮人」的面孔被污泥和頭髮遮住了，不然我們就可以看到他聽到了這話是怎樣地高興啊。「熊皮人」從手指上取下一個戒指來，折斷了，把一半給未婚妻，一半自己留著。他在未婚妻的一半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在自己的一半上寫著未婚妻的名字，請未婚妻把她的一半好好保存著。以後他就告別說：「我還要去遊浪三年；如果我不回來，你就可以自由，因為我一定死了。但是你禱告上帝請他保佑我的生命。」

　　可憐的未婚妻全身穿著黑衣服；她每想到她的未婚夫，她就流眼淚。她從姐姐那裡得到的只是輕蔑和嘲笑。大姐說：「你小心，如果你把手伸給他，他就用熊掌打你。」二姐說：「你防著，熊愛吃甜東西，如果他喜歡你，他就會吃你。」大姐又說：「你應該老是按照他的意思辦事，不然，他就要吼起來。」二姐接著說：「熊會跳舞，結婚的時候一定很有趣。」未婚妻不做聲，也不灰心。「熊皮人」到處遊玩，從這裡到那裡，儘量做好事，把很多錢給窮人，叫他們替他禱告。到了七年的最後一天，天亮了，他又到荒地上，坐在那一圈樹下。不久，風呼呼地吹，魔鬼站在他面前，瞅著他，很不高興；然後它把舊褂子丟給他，討回他的綠衣服。「熊皮人」回答說：「沒有這樣簡單的事情，你應該先把我弄乾淨。」魔鬼沒有法子，只得去拿水來，給「熊皮人」洗身體、梳頭、剪指甲。然後他像一個勇敢的戰士，比從前漂亮得多了。

　　最後魔鬼走了，「熊皮人」心裡很輕鬆。他到城裡去，穿著一件漂亮的天鵝絨的褂子，坐著一部四匹白馬拖的車，到他的未婚妻家裡去。沒有人認得他，父親以為他是一個上校，引他到女兒們的房間裡。他坐在兩個大女兒中間；她們給他斟葡萄酒，把頂好的食物放到他面前，她們覺得在世界上還沒有看見比他更美的男子。但是未婚妻穿著黑衣服坐在他的對面，閉著眼睛不做聲。最後他問父親，是不是要把一個女兒給他做妻子，兩個大的跳起來，跑到房裡，要穿漂亮的衣服，因為各人都希望自己是當選者。

　　房間裡只有客人同他的未婚妻的時候，客人把他的半截戒指拿出來，丟在酒杯裡，從桌子上遞給未婚妻。未婚妻接著，把酒喝完了，看見杯底的半個戒指，她的心忽然跳起來。她拿出系在她頸帶上的一半，放到旁邊，兩半完全符合。他說：「我是你的未婚夫，就是你見過的『熊皮人』，因為上帝的恩惠，我恢復了人形，並且又乾淨了。」他向她走去，擁抱她，同她接吻。這時候，兩個姐姐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進來，看見美麗的男子被妹妹得到了，又聽到他就是「熊皮人」，非常生氣，就朝外跑。一個跳井淹死了，一個在樹上吊死了。晚上，有人敲門，新郎開門看見穿綠衣服的魔鬼；魔鬼說：「你看，現在我失掉你一個靈魂，得到了兩個靈魂。」

　　《格林童話》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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