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童話(224)_格林兄弟

二二四

　　▼鞋匠師傅

　　鞋匠師傅是一個又瘦、又矮、又活潑的人，整天也不肯閑著。他有一個上翻鼻，滿臉麻子，面色像土，頭髮花白、散亂、蓬鬆，眼睛很小，而且總不住地向左右轉。他什麼事都注意，什麼事都責備，什麼事他知道得都很清楚，什麼事他都做得不錯。他在街上走，兩隻胳臂大搖大擺，有一次他把一個女孩子的水桶掀到半空中去，連他自己身上都被水淋濕了。他一面抖水，一面向女孩子叫道：「蠢東西，你沒有看見我在你後面走嗎？」他的手藝是做鞋，他工作的時候，總用很大的勁拉繩子，如果人不是站在很遠的地方，他的拳頭就要打著人的肚皮。

　　沒有一個夥計在他家裡能做上一個月，因為他對於最好的工作，也要吹毛求疵。一會兒說針腳不齊，一會兒說一隻鞋太長，一會兒說這只後跟比那只高，一會兒說皮子沒有錘好。他向徒弟說：「等著，我要做給你看，人是怎樣把皮子錘軟的。」他去拿了一根皮帶，在學徒背上抽了幾下。他說所有的人都是懶東西。但是他自己並沒有做出多少工作。因為他沒有安靜地坐過一刻鐘。

　　如果他的妻子清早起來生火，他就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跑到廚房裡叫道：「你要燒掉我的房子嗎？這樣大的火可以烤熟一條公牛呢！難道柴不是花錢買來的嗎？」如果保姆們站在洗衣桶旁邊笑，談論她們所知道的事，他就罵她們說：「這般蠢東西，站在那裡哇啦哇啦，只知道講話，忘記了工作。又拿沒有用過的肥皂做什麼？非常的浪費，可惡的懶惰；你們要愛惜手，不好好搓衣服。」他跑去，把一滿桶肥皂水撞倒，整個廚房都是水。

　　別人造一所新房子，他就跑到窗戶跟前看。他叫道：「他們又用紅砂石砌牆，那是永遠不得幹的；住在這屋裡的人身體不會健康。你們看，夥計們把石頭放得非常不好。灰漿是沒有用的；應該放小石子進去，不要放沙。我有一天會看到，房子塌到人頭上去的。」他坐下去縫了幾針，又跳起來，解開圍裙叫道：「我要出去，把他們說得心悅誠服。」他跑到木匠那裡，叫道：「這是怎麼呢？你們造房子不照繩墨！你們以為木梁豎得端正嗎？一下就要脫榫的。」他奪了木匠手裡斧頭，要指示他應該怎樣砍木頭；恰巧來了一輛裝土的車子，他摔掉斧頭，跳到趕車的農民跟前喊道：「你太糊塗了，誰把小馬套在一部載重的車子前面呢？這些可憐的牲口，馬上就要死了。」

　　農民不答理他，鞋匠氣了，跑回他的工廠。他坐下要做工，徒弟遞給他一隻鞋。他向徒弟叫道：「這是怎麼的？我沒有告訴你，叫你不要把鞋邊切得太多嗎？這只鞋差不多只有底子，誰要買這樣的鞋呢？我要你完全服從我的命令。」徒弟說：「師父，你說得很對，這鞋是沒有用了；但是這就是你切好了，自己做的一隻。你跳出去的時候，它從桌子上掉到地下，我把它拾起來的。就是天上的仙人，也不能叫你滿意的。」

　　有一夜，鞋匠師傅夢見自己死了，到天堂去。他到天堂的時候，粗暴地敲門，他說：「真叫怪，他們門上也沒有門環，把我的指節骨都敲傷了。」使徒彼得把門打開，看是誰急於要進來。他說：「啊呀，鞋匠師傅，原來是你，我要讓你進來，但是我警告你，你要改掉你的習慣，不要譴責你在天國看見的東西；不然你要吃苦頭的。」鞋匠回答說：「你本來可以不要警告，我也知道規矩；感謝上帝，這裡一切都盡善盡美，沒有什麼可以指責的，與地上不同。」他走進去，在廣大的天堂裡走來走去。他朝左右看，有時搖頭，有時低聲自言自語。他看見兩個天使搬一根木梁。

　　這就是人在別人眼睛裡尋找木屑時，自己眼睛裡早已有了的那根木梁^①。天使們不直著抬木梁，卻橫著抬。鞋匠師傅想：「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蠢人！」但是他還是忍著不做聲。「無論他們直抬也好，橫抬也好，只要走得過去，根本都是一樣，我並沒有看見他們撞著什麼東西。」不久以後，他看見兩個天使用水桶從井裡打水，同時他又看到那水桶到處都是洞，水從洞裡流出來。原來他們是在往地上下雨。他忽然說：「該死。」幸虧他仔細一想：「或許這只是消遣；如果為了娛樂，可以做這種無益的事，我已經看到天堂裡的人都是遊手好閒的。」他朝前走，看見一輛車子陷在坑裡。他向站在車邊的人說：「難怪啊，你為什麼裝這樣多呢？你車上裝的是什麼東西呀？」

　　﹛① 這是《聖經》中耶穌的話。原文是：「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木梁呢？」見《新約·馬太福音》，第7章，第3—5節。﹜

　　那人回答說：「良好的願望。我不能把車推到正確的道路上去，但是我要把車安全地推上來，我是不會停止在這裡的。」果然來了一個天使，套了兩匹馬在車子前面。鞋匠師傅覺得非常好，但是兩匹馬拉不出這輛車子，至少應該要有四匹。又一個天使牽了兩匹馬來，但是不把它們套在車子前面，卻套在車子後面。

　　鞋匠師傅忍無可忍，信口說：「蠢東西，你在那裡做什麼？自古以來，有人這樣拖車的嗎？你們自高自大，以為什麼事都懂得。」他還想說下去，但是一個天堂居民抓住他的脖子，用不可抵抗的力量把他推了出去。在天門下，鞋匠師傅還回頭望車子，看見四匹有長翅膀的馬把車子抬了起來。

　　轉眼之間，鞋匠師傅醒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天國和地上的確有些不同，有許多事是可以原諒的，但是誰看得慣車前車後都套上馬呢？誰又知道馬有翅膀呢？馬已經有四條腿跑，又加上兩隻翅膀飛，真是糊塗透頂的事。現在我應該起來了，不然，他們又把屋里弄得亂七八糟。我沒有真的死掉，總算是幸福。」

　　《格林童話》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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