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 上頁 下頁
六


  保爾站在樓梯下面的暗處,聽到了這場談話,又眼看著佛羅霞在那兒抽抽搭搭地哭,還用頭撞那柴堆,他這時的感情實在是無法形容的。但是他並沒有跑出來,只是一聲不響地、哆哆嗦嗦地抓著那扶梯的鐵欄杆,腦海裡清楚地出現了一個念頭:

  「連佛羅霞也給這些該死的東西出賣了。唉,佛羅霞呵,佛羅霞!……」

  保爾對普羅霍爾的憎恨更強烈了,他對周圍的一切都憎惡和仇視起來,「呵,要是我有力氣,我一定揍死這流氓!我為什麼不像阿爾焦姆那樣高大,那樣有力氣呢?」

  爐膛裡的火在閃動,小小的火苗滅了之後,又顫顫地升起來,合成一股長長的、藍色的、旋卷的火焰;在保爾看來,好像一個人正在朝他吐舌頭,譏笑他,嘲弄他。

  屋子裡很靜,只有爐子裡時時發出的爆裂聲和水龍頭的均勻的滴水聲。

  克利姆卡把最後一隻擦得鋥亮的平底鍋擱在架子上之後,揩了手。廚房裡沒有別的人了。值班的廚師和打下手的女工們都在衣帽間裡睡了。廚房夜裡有三個小時沒有活。克利姆卡這時候總是跑到上面跟保爾一道消磨時間。這個廚房裡的小學徒跟黑眼睛的小火伕已成了要好的朋友。他一上來,就看見保爾蹲在敞開的爐門前面。保爾已經看見了牆上那個熟悉的、頭髮蓬鬆的人影,他頭也不回地低聲說:

  「你坐下吧,克利姆卡。」

  克利姆卡爬上劈柴堆躺下,看了看一聲不響地坐在那兒的保爾,笑著說:

  「你在幹什麼呀?在向火爐施展魔法嗎?」

  保爾的眼睛好容易才離開火苗。他那對閃亮的大眼睛瞪著克利姆卡。克利姆卡看出他眼睛裡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憂鬱。克利姆卡第一次看見同伴的眼裡有這麼憂愁的表情。呆了一會兒,他問他:

  「保爾,今天你有點古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保爾站起來,坐在他的旁邊。

  「什麼事情也沒有,」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我在這兒很難過,克利姆卡。」他把放在膝上的兩隻手緊緊地攥成拳頭。

  克利姆卡用胳膊肘支起身來,又問:「你今天怎麼不高興?」

  「你問我今天怎麼不高興嗎?不,我從到這兒幹活那天起,就一直不高興。你看看這裡的情況!咱們像駱駝一般地幹活,結果不但沒有人謝你,反倒挨揍!誰高興,誰揍你一頓,還不准回手。老闆雇我們替他做事,但是誰有力氣誰就可以隨便揍你。要知道,你就是有分身法,也不能一下子把每個人都侍候周到,一個沒侍候好,就得挨揍。不管你怎樣賣氣力幹活,該做的統統做到,讓別人挑不出毛病,總會有沒侍候好的,你還是一樣要挨揍……」

  克利姆卡吃了一驚,攔阻他說:

  「別這樣大聲,要是有人進來,會聽見的。」

  保爾跳了起來。

  「讓他們聽見吧,反正我不打算再幹了。到馬路上去掃雪也比在這好……這兒是什麼……是墳墓,所有的人都是流氓無賴。你看他們每人有的是錢!他們把咱們都當畜生看待,對姑娘們要怎麼樣就怎麼樣;要是有哪一個長得漂亮一點,又不願意答應他們,他們馬上就叫她滾蛋。她們能到哪兒去呀?他們找來的都是些住沒住的、吃沒吃的女人。她們想掙一口飯吃,在這兒好歹有口飯吃。為了不挨餓,只好聽他們擺佈。」

  他說的時候是這樣憤恨,克利姆卡真怕有人會聽到,就連忙跳起來去把通到廚房的門關上。保爾還是不斷地把心裡要說的話傾瀉出來。

  「就說你吧,克利姆卡,人家打你,你不做聲。你為什麼不做聲?」

  保爾坐到桌子旁邊的凳子上,疲倦地用手托著頭。克利姆卡給爐子添了一些木柴,也在桌邊坐下來。

  「今天我們不讀書了嗎?」他問保爾。

  「沒有書讀了,」保爾回答,「書亭沒有了。」

  克利姆卡覺得奇怪。

  「怎麼,今天書亭沒有了嗎?」

  「憲兵把賣書的人抓去了。他們在他那兒搜到了一些東西。」保爾回答。

  「為什麼呢?」

  「據說是因為政治。」

  克利姆卡莫名其妙地瞧了保爾一眼。

  「什麼叫政治?」

  保爾聳一聳肩膀。

  「鬼才曉得!據說,要是誰反對沙皇,這就叫做政治。」

  克利姆卡嚇得哆嗦了一下。

  「難道,真有這樣的人嗎?」

  「不知道。」保爾回答。

  門開了,沒睡夠的格拉莎走進了洗刷間。

  「你們幹什麼不睡覺呢,孩子們?趁著火車還沒有到,還可以睡上一個鐘頭。睡去吧,保爾,我替你看一會兒水鍋。」

  保爾的工作完結得比他預料的還要快。這樣的結束,也出乎他意料之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