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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第三章

  冬妮亞站在敞開的窗戶跟前,憂鬱地望著她那熟識的、心愛的花園和花園周圍那些在輕風下微微顫動著的高大筆直的楊樹。她真不相信她離開親愛的故居已經整整一年了。看起來,她就像昨天才離開這個從小時候就熟悉的地方、今天又乘著早班車回來了似的。

  這兒什麼也沒改變:還是那一排排剪得整整齊齊的覆盆子灌木叢,還是那像幾何畫一樣的、兩旁種著她母親喜愛的三色堇的小徑。花園裡一切都是整潔的,到處都可以看出一個有學問的林業家的呆板的派頭。這些整齊的、圖案似的花徑只能引起冬妮亞的膩煩。

  冬妮亞拿著一本沒有讀完的小說,推開走廊的門,下了臺階,走進花園。她又推開花園的油漆柵門,向火車站水塔旁邊的水池走去。

  她過了小橋,走上大路。這條路像公園裡的林蔭道,右邊是池塘,沿著池塘種著柳樹和榿木;左面是一片樹林。

  她正想朝池邊的舊採石場去,但是看見下面有一支小釣竿在水面上浮動,她就站住了。

  她彎著腰,從彎曲的柳樹上面探過身去,用手分開柳枝,看見一個黝黑的、赤足的男孩子,他的褲管卷到膝蓋上。他身旁放著一隻裝著蚯蚓的生銹的白鐵罐子。那少年正聚精會神做他的事情,沒有留意到冬妮亞的注視。

  「這裡還能釣到魚嗎?」

  保爾生氣地回頭看了看。

  他看見一個不認得的女孩子正扶著柳枝,身子低低地俯在水面上。她穿著領子上有藍條兒的白色水手衫和淺灰色的短裙子。一雙繡花短襪緊緊地套在曬黑了的勻稱的腳上,下面穿的是棕色的皮鞋。栗色的頭髮編成了一條粗大的辮子。

  拿著釣竿的手輕輕動了一下,鵝毛浮子在平靜的水面上動了動,蕩起了一層層的波紋。

  他身後的輕柔的聲音又在激動地說:

  「咬鉤了,瞧,咬鉤了……」

  保爾心慌意亂了,他迅速地拉起釣竿,把鉤著蚯蚓的釣鉤提上來,帶起了一行水花。

  「真倒霉,現在還能釣個鬼!從哪裡跑出這麼一個妖精。」保爾生氣地想。為了掩蓋自己的笨拙,他用力把釣鉤向更遠的水中拋去,正好落在兩支牛蒡中間,這恰恰是他不應當拋到的地方,因為這樣魚鉤就會掛在牛蒡的根上。

  保爾想了一下,頭也不回地向後面的姑娘小聲說:

  「您別嚷嚷好不好?這樣把魚都嚇跑了。」

  立刻,他聽到上面傳來了諷刺的、嘲笑的聲音:

  「呵,它們一看見您早就跑了。再說,誰在中午釣魚呢?瞧您這個多有本事的漁夫!」

  保爾雖然竭力保持禮貌,但是已經忍不住了。他站起來,把帽子扯到前額——這是他一向發脾氣的表示——然後挑選最文雅的字眼說:

  「我說,小姐,請您走開一點好不好?」

  冬妮亞的眼睛眯成一條線,接著又含笑地張開了,說:

  「我真的礙您的事嗎?」

  這回她的聲音裡已經沒有嘲笑的意味,而是帶著一種友好與和解的口吻了,因此,真要向這位不知從哪裡跑來的「小姐」動火的保爾,終於被解除了武裝。

  「呵,如果您歡喜看的話,那就請看吧。我並不是捨不得地方給您坐。」說著他就重新坐下,看看他的浮子。可是浮子緊貼在牛蒡上,顯然釣鉤是掛在它的根上了。保爾不敢使勁往外拉。

  「既是掛住了,就扯不下來。那女孩子一定要笑我的。她要是走開該多好呵!」他心裡想。

  但是冬妮亞卻在微微搖動著的柳樹幹上坐得更舒服了。她把書放在膝上,注視著那個黑眼睛的、曬得黝黑的、粗野的孩子,他曾那麼不禮貌地對待她,現在又故意不睬她。

  保爾在那光滑如鏡的水裡清楚地看見了坐著的女孩子的倒影。她正在看書,因此他就開始輕輕地拉那掛住了的釣絲。浮子直往下沉,釣絲給繃得緊緊的。「真給掛住了,媽的!」他心裡這樣想,同時,他一斜眼,便看見了水面上一個頑皮的笑臉。

  水塔旁邊的小橋上,有兩個年輕人正走過來。他們都是七年制中學校的學生。其中一個是調車場場長兼工程師蘇哈裡科的兒子。他是一個地道的蠢材和淘氣包,今年十七歲,淡黃眉發,滿臉雀斑,在學校裡大家都喊他「麻子舒拉」。他手裡拿著一副精美的釣竿,嘴裡神氣十足地叼著一支香煙。他身旁是維克多,一個又瘦又高的嬌氣的青年。

  蘇哈裡科彎著身子,向維克多眨著眼說:

  「你瞧,這是一個頂出色的小姑娘,本地沒有一個姑娘比得上她。告訴你說,她是個十足的浪漫女郎。她在基輔上學——讀六年級,現在是回家來避暑的。她父親是本地的林務官。我妹妹麗莎認得她。我寫過一封信給她,你知道,其中當然淨是些動人的詞句。我說我不顧一切地狂愛她,我戰顫地期待她的回信。我甚至還把納德森①的詩句也抄了些進去。」

  ﹛① 納德森(1862—1887),俄國詩人。﹜

  「後來怎麼樣呢?」維克多滿有興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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