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 上頁 下頁
二九


  他還是得不到關於朱赫來的消息。在回來的路上,走過那熟識的林務官的花園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他懷著一種自己也不明白的希望,瞧著那屋子的各個窗戶。可是屋子裡和花園裡都沒有人。走過去之後,他還回頭望一望那花園裡的小徑,它們仍然深深地淹沒在去年的枯葉下面,現出荒涼失修的景象。顯然,那位關心花草的主人的手已經好久沒有動過它們了。這高大的老屋的冷落無人,更使他感到分外惆悵。

  他和冬妮亞最後一次鬧彆扭比以往哪一次都厲害。這是大約一個月以前偶然發生的。

  保爾的手深深地插進口袋裡,一面慢慢地往鎮上走,一面回想著他們爭吵的經過。

  有一天,他們兩個偶然在街上見到了,冬妮亞就請他到她家去玩。她對他說:

  「爸和媽都上鮑利尚斯基家參加命名禮去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在家。保爾,親愛的,到我家裡來吧。咱們可以一起讀列奧尼德·安德列耶夫那本非常有趣的小說《薩士卡·日古廖夫》。我已經讀了一遍,但是很想同你再讀一遍。咱們可以有一個很愉快的傍晚。你願意來嗎?」

  她那密密的栗色頭髮上戴著一頂小白帽,帽子下面那對大眼睛現出期待的神情看著保爾。他回答說:

  「我一定來。」

  他們分手了。

  他慌忙回到機器房,一想到他可以跟冬妮亞一塊兒過整整一個傍晚,爐火就顯得格外旺,木頭也發出了更愉快的爆裂聲。

  那天黃昏,他敲著那寬大的正門,出來開門的是冬妮亞。她稍稍現出了狼狽的樣子,對他說:

  「我還來了幾個客人,我沒有料到他們今天晚上會來,保爾,親愛的,但你用不著走。」

  他回身就想走,但是她拉住他的袖子,說:

  「來吧,保爾,讓他們也認識認識你,這對他們是有好處的。」說著她就用一隻胳膊挽住他,穿過飯廳走到她的房裡去。

  一進屋,她就笑著對那幾個青年人說:

  「你們見過面嗎?這位是我的朋友保爾·柯察金。」

  有三個人正坐在房子中央的小桌子旁邊:一個是莉莎·蘇哈爾科,她是個膚色淺黑的好看的少女,長著一張調皮的小嘴,雖然她是女學生,頭髮卻梳成很風騷的式樣;一個是保爾沒見過的又瘦又高的小夥子,一雙灰色的眼睛,一副倦怠的表情,穿著整齊的黑上衣,頭髮梳得十分考究,服服帖帖地閃著生髮油的亮光;坐在這兩個人中間的是穿著非常時髦的中學制服的維克多·列辛斯基。冬妮亞把門推開的時候,保爾一眼就看見了他。

  列辛斯基也馬上認出了保爾,他驚訝地聳起他那兩道像箭似的細眉毛。

  保爾一聲也不響地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用仇視的眼光瞪著列辛斯基。冬妮亞連忙打破這難堪的靜默,一面請保爾進來,一面轉身對莉莎說:

  「給你介紹介紹吧。」

  莉莎正在好奇地打量著保爾,立刻就站起身來。

  保爾一個急轉身,大步穿過半暗的飯廳,向門口走去。他走到臺階的時候,冬妮亞才趕上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激動地說:

  「你為什麼要走?我是有意叫他們同你認識認識呀。」

  但他把她的手從肩膀上推開,很不客氣地回答說:

  「用不著拿我在這些討厭的傢伙面前展覽,我和他們是合不來的。也許你喜歡他們,可是我恨他們。我不知道你跟他們是朋友,早知這樣,我決不到你這兒來。」

  冬妮亞壓住氣,打斷他的話頭:

  「你憑什麼跟我這樣子說話?我從來就不問你和誰交朋友,或者誰到你家裡去。」

  保爾走下花園的石階,一邊走一邊斬釘截鐵地說:

  「那就叫他們上這兒來吧,我可不再來了。」說著他就向柵欄門跑去。

  從那時候起,他們倆就一直沒有再見面。在屠殺猶太人期間,他和在一道工作的電工忙著把避難的猶太人家屬藏在發電廠裡,把這次的口角完全忘掉了。但是今天他又很想和她見面。

  朱赫來失蹤了,他今後在家准要感到孤獨,一想到這兒,他就悵惘起來。在春雨之後,公路上到處是泥濘,車轍裡還積滿褐色的泥漿。公路像一條狹長的灰色的帶子朝右邊拐了過去。

  緊靠路邊有一座頹毀的房子,牆面已經剝落,像長著疥癬一般,大路就在這所房子後面分岔。

  在岔路口那座門窗破壞、一塊「出售礦泉水」招牌倒掛著的小商亭旁邊,維克多·列辛斯基正和莉莎告別。

  他緊握住她的手,滿懷情意地盯著她的眼睛說:

  「您一定要來呵,您不會騙我吧?」

  莉莎賣弄風情地回答說:

  「我一定來,一定。請您等我好了。」

  臨走的時候,她又用那對懶洋洋的脈脈含情的褐色眼睛對他微微一笑。

  她走了十幾步,看見從路的拐角走出兩個人來。前面走的是一個強壯的胸脯寬闊的工人,上衣敞開,裡面穿著一件白底藍條的緊身襯衫,黑色的帽子低低地蓋在額上,一隻眼睛又青又腫。

  這工人穿著一雙短筒黃皮靴,邁著沉重的腳步,腿稍微有點彎曲。

  在他後面三步遠的光景,是一個彼得留拉匪兵,穿著灰軍服,兩盒子彈掛在腰邊,手裡端著上好了刺刀的步槍,刀尖兒幾乎碰到了那工人的後背。

  在他那羊皮帽下面,一對眯縫著的眼睛警惕地盯著那被捕者的後腦勺。他那給香煙熏黃了的小鬍子翹向兩邊。

  莉莎稍微放慢了腳步,走到公路的另一邊去。在她後面的保爾這時已經走到大路上來了。

  當他向右轉彎朝家走的時候,他也看到了那兩個人。

  他的兩隻腳馬上像釘在地上一樣不動了:他立刻認出了前面那個人正是朱赫來。

  「原來他就因為這個才沒有回家呵!」

  朱赫來越走越近了。保爾的心狂跳起來。各種念頭一個接著一個地湧上心頭,一時茫無頭緒。時間太倉促,拿不定主意。可是有一點是明顯的:朱赫來這下子完了。

  保爾注視著走過來的朱赫來和那個士兵,心裡非常亂,想不出主意。

  「怎麼辦呢?」

  在最後一分鐘,他驟然想起了他衣袋裡的手槍。等他們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就對準那兵士的後背打一槍,這樣朱赫來就可以得救了!這刹那間的決定立刻止住了他混亂的思潮。他緊緊地咬著牙,咬得發疼。不是就在昨天朱赫來還對他說過的嗎:「為了這個,需要的是一夥勇敢的弟兄……」

  保爾很快地回頭看一看。往鎮上去的路上空無一人。前面有一個穿著春季短外套的女人獨自走著,她大概不會礙事。在十字路側面的那一條路,他看不見,只有遠處通到火車站的那條路上,才有幾個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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