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 上頁 下頁
七三


  在離車站不遠的地方,立著一座石頭房子的骨架。裡面一切可以搬動或拆卸的東西,都被匪幫搶走了,爐灶的鐵門變成了大黑窟窿,門窗變成了張口的大洞。從破屋頂的窟窿裡看得見椽子。

  唯一殘留的東西就是四間房子裡的水泥地面。每夜,那四百個人就穿著給雨淋透了的和沾滿了泥漿的衣服,躺在這塊地上睡覺。大家都在門口擰衣服,泥水從衣服上流下來。大家都使勁地咒駡著這壞天氣和泥濘。他們在鋪著薄薄一層麥秸的水泥地上緊緊地擠著,竭力想用體溫來相互取暖。衣服冒熱氣了,但是它從來也沒焐幹過。水滲過遮著窗子的麻袋,流到地上。雨點像敲鼓似的打著屋頂上殘存的鐵皮,冷風不斷地從破門外面吹進來。

  廚房是在一間東倒西歪的板棚裡。早上大家在這裡喝了茶,就到路基上去幹活。午飯每天都是素扁豆湯,和一磅半像煤一樣黑的麵包。天天都是這些,真是單調得要命。

  但是城裡只能供給這麼多東西。

  技術指導員是一個又高又瘦、兩頰有著深深皺紋的老頭子,叫瓦列裡安·尼柯季莫維奇·帕托什金。他的助手瓦庫連科是一個矮胖子,他樣子粗魯,鼻子肥大。他們兩個都住在站長家裡。

  托卡列夫住在一個名叫霍利亞瓦的車站肅反工作人員的家裡。霍利亞瓦的腿很短,他像水銀那樣愛動。

  工程隊以無比的頑強忍受著饑寒痛苦。

  路基一天天地向森林深處伸展。

  工程隊已經有九個人開了小差,幾天之後,又有五個人逃跑了。

  築路工程受到的第一次打擊是在第二個星期裡:有一天晚上,從城裡開來的火車沒有帶來麵包。

  杜巴瓦叫醒托卡列夫,把這消息告訴了他。

  工作隊的黨委書記托卡列夫坐在床沿,把他的長毛腿吊到地板上,使勁地搔著胳肢窩。

  「簡直跟我們開起玩笑來啦!」他嘟囔著說,一邊急忙穿起衣服。

  像球一樣的霍利亞瓦跑進屋子來。

  「快,打電話到特勤部去,」托卡列夫對他說,「沒有麵包的事情,不許告訴任何人。」老頭子接著又警告杜巴瓦。

  跟電話接線員吵了半個鐘頭之後,頑強的霍利亞瓦終於和特勤部副部長朱赫來通了電話。托卡列夫聽著他和電話接線員爭吵,急得直跺腳。

  現在朱赫來的震怒的聲音在聽筒上響了,他說:

  「什麼?麵包沒有送到?我馬上調查這是誰幹的好事。」

  「你告訴我,明天我們拿什麼東西給那些人吃?」托卡列夫非常生氣地從聽筒裡對他喊。

  顯然,朱赫來是在考慮什麼問題。過了很長時間,工程隊黨委書記才聽到這樣的回話:

  「麵包我們連夜送到。我派小李特克給你們送去,他認得這條路。你們明天早晨就可以得到麵包。」

  果然,天剛透亮,就有一輛沾滿了泥、滿裝著麵包袋子的汽車開到了車站。小李特克從汽車裡走出來,因為整夜沒有睡覺而臉色蒼白。

  為完成築路工程而進行的鬥爭越來越尖銳了。鐵路管理局通知說,已經沒有枕木了。城裡也找不到把鐵軌和車頭運到築路工地去的運輸工具,那些小火車頭還需要大修。此外,第一批築路工人的工作時間眼看就要到期,而接班的人還沒有著落;要叫這些業已精疲力盡的人繼續幹下去是不可能的。

  在一間舊板棚裡,積極分子舉行了一次會議。借著陰暗的燈光,會議一直開到深夜。

  第二天早上,托卡列夫、杜巴瓦、克拉維切克動身到城裡去了,還帶了六個人去修理車頭,並辦理運送路軌的事。克拉維切克因為是麵包師傅出身,被派到供給部去作檢查員,其餘的人都派到普夏-沃季查去了。

  雨還在不停地下著。

  保爾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的一隻腳從泥裡拔出來。他覺得腳底下冷得刺骨,這下才明白,是他的一隻靴子的爛底子已經完全掉下來了。自從來到這裡以後,他就為了這雙爛皮靴吃了很多苦。靴子始終是濕的,一直往裡灌泥,而現在,有一隻靴底子完全掉了,他的一隻赤腳就浸在冷得刺骨的泥漿裡,這就使他沒法幹活了。他從泥裡撿出那片靴底,失望地看著它,打破了他不再罵人的誓言。他拿著靴底跑到廚房裡去,坐在行軍灶旁邊,打開沾滿泥漿的包腳布,把那只凍得麻木的腳伸到爐子旁邊。

  養路工的妻子奧達爾卡在這兒當廚子的助手。她正在廚房裡忙著切甜菜。造物主對待這養路工還一點也不老的妻子特別寬厚:她的肩膀跟男人的一樣寬,胸脯隆起,大腿又粗又結實。她切起菜來真有功夫,不一會兒桌子上切好的甜菜便堆成了小山。

  她輕蔑地看了保爾一眼,挖苦他說: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等著吃飯嗎?還太早點。小夥子,誰都可以看出你是開小差。你把腳伸到哪兒去了?這兒是廚房,不是澡堂呀!」她教訓柯察金說。

  一個上年紀的廚子走了進來。

  「我的一隻靴子完全爛掉了。」保爾解釋他為什麼到廚房裡來。

  廚子看了看那只破得不成樣子的靴子,對奧達爾卡點了點頭,然後對保爾說:

  「她的男人會一點靴匠手藝,他會替你縫起來。沒有靴子可真要命!」

  奧達爾卡聽到這話,同情地看一看保爾,開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還把您當作一條懶蟲哩。」她道歉說。

  保爾寬恕地笑了笑。她用內行的神氣看了看他那只靴子,接著說:

  「我丈夫不會補它的——已經不能補了。為了不叫你的腳凍壞,我給你拿一隻舊套鞋吧。像那樣的舊套鞋,我家閣樓上有一隻。咳,有誰吃過這樣的苦呀!說不定今天明天,就要上凍了,再這樣,你就完了呵。」奧達爾卡現在非常同情他,說著就放下刀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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