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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12月2日

  早晨下了第一場雪。嚴寒。在樓梯上遇見維亞切斯拉夫·奧利申斯基。我們一塊兒走。

  「我就喜歡初雪。多麼冷啊!雪景真是迷人呵,是不是?」奧利申斯基說。

  我想到了在博雅爾卡的人們,就回答他說,像這樣的嚴寒和大雪一點也不能使我高興,相反地,只有使我難過。我把原因告訴了他。

  「這完全是您的主觀想法。要是把您的思想推演下去,那麼,您就會認為,比方說,戰時的笑聲和樂天的表現是不許可的了。可是生活裡卻不是這樣。什麼地方是前線——那裡就不免有悲劇。那裡的生命,時時有死神威脅著。然而,就是在那裡也有笑聲。至於在遠離前線的後方,一切生活當然還是照舊:笑聲、眼淚、悲哀、快樂、貪圖口福和享樂、心靈的激動、愛情……」

  在奧利申斯基的這些話裡,你很難辨別出這是諷刺還是實話。奧利申斯基是外交人民委員部的特派員。他是一九一七年加入共產黨的。穿的是西服,鬍子永遠是刮得光光的,身上總是灑點香水。他就住在我們這幢房子的謝加爾的寓所裡。他傍晚常來找我。和他談話倒是滿有趣的,因為他在巴黎住了很久,知道許多西方的事情,但我絕不相信我和他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因為——他首先把我看作一個「異性」,其次才把我看作一個黨內的同志。誠然,他並沒有掩飾他的企圖和想法,他倒是很有勇氣說實話,而且他的殷勤並不粗野。他善於把那些殷勤做得很漂亮。但是我不喜歡他。

  比起奧利申斯基的那種西歐式的風雅,我對朱赫來那種稍有幾分粗野的樸實作風要親近得多。

  我們從博雅爾卡收到了簡短的報告。築路工程每天進展一百俄丈①。他們先在凍土上刨出槽來,把枕木直接鋪在凍土上。那邊一共只有二百四十個人。第二批派去的人已經逃跑了一半。條件實在太壞了。在那樣的冰天雪地裡,叫他們怎樣幹活呢?……杜巴瓦到那邊已經一個星期了。在普夏-沃季查,八個車頭只修好五個。其餘的車頭缺少零件。

  ﹛① 一俄丈等於2.134公尺。﹜

  電車管理局對杜巴瓦提出了刑事訴訟:因為他帶了他的一隊人,把所有從普夏-沃季查開往城裡去的電車都扣留了。他強迫乘客下車,把這些車輛全裝上窄軌鐵路用的鐵軌。他們沿著城區各線把十九輛電車統統開到火車站。電車工人都熱心幫助他。

  這些車輛到了火車站,索洛緬卡的共青團員們連夜把鐵軌等裝上火車,杜巴瓦就帶著他的一隊人把路軌運往博雅爾卡。

  阿基姆拒絕在黨委會裡提出杜巴瓦的問題。杜巴瓦把電車管理局那不能想像的敷衍態度和官僚主義作風統統告訴了我們。他們斷然說至多能借給我們兩輛電車。可是屠弗塔卻教訓起杜巴瓦來:

  「現在是我們應該丟掉遊擊作風的時候了,現在還這樣做,就有蹲監獄的可能。難道你不能和他們協商,非用武力不可嗎?」

  我從來還沒見過杜巴瓦發那麼凶的脾氣。

  「廢話,你們只搞官樣文章,說為什麼不去和他們好好協商?你們喝一肚子墨水只會坐在這兒說現成話。要知道,如果我不把鐵軌運到,博雅爾卡的人會揍我的。為了不使我們的工作受到阻撓,我看,得把你也送去築路,交給托卡列夫管教!」杜巴瓦在省委大樓裡暴跳如雷。

  屠弗塔寫了一個請求處分杜巴瓦的報告,但是阿基姆讓我先走一步,他自己同他們談了大約十分鐘。屠弗塔從阿基姆那裡出來的時候,氣得面紅耳赤,怒氣衝衝。

  12月3日

  省委又從鐵路肅反委員會那裡接到了新的案件。原因是潘克拉托夫、奧庫涅夫,還有其他幾個同志,一齊到莫托維洛夫卡車站去拆掉了那裡的空房子的門窗。正在他們把這些東西往火車上搬走的時候,車站上的一個肅反工作人員企圖逮捕他們。他們解除了他的武裝,直到火車開動了,才把退出了子彈的空手槍交還給他。門窗都運走了。鐵路局材料處又控訴托卡列夫擅自沒收了博雅爾卡車站倉庫裡的二十普特①釘子。他把這些釘子分給農民,作為報酬,讓他們從伐木場那裡運出長木頭來代替枕木。

  ﹛① 一普特等於16.38公斤。﹜

  我把這些事情都和朱赫來談了。他笑著說:「這些案子我們都給頂回去。」

  築路工地的情況十分緊張。每一天都是寶貴的。有時為了一點小事也不得不施用壓力。我們常常把一些阻礙工作的傢伙送交省委。築路的小夥子們超越常規的事一天比一天地多了。

  奧利申斯基給我弄來了一個小電爐。我和奧莉嘉·尤列涅娃一塊兒用它暖手。但是屋子並不因為有了它而暖和一點。可是,那些在森林裡的人是怎樣過夜的呢?奧莉嘉告訴我說,醫院裡非常冷,病人都不敢爬出被窩。他們隔兩天才生一次火。

  呵,奧利申斯基同志,你說的不對,前線的悲劇原來也是後方的悲劇。

  12月4日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據說,博雅爾卡整個被雪封住了。築路工作停頓了。大夥正在清除鐵路上的積雪。今天省委已經決定:第一期築路工程在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之前一定要完成,把路築到伐木場。當這個決定傳到博雅爾卡的時候,據說,托卡列夫的答覆是:「只要我們這口氣不斷,一定完成這個任務。」

  關於保爾一點消息也沒有。我很奇怪,他倒沒有像潘克拉托夫那樣受到「控告」。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不願意和我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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