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下班之後,他走進黨委宣傳部的辦公室,坐在書架後面敞開的窗戶的窗臺上,等著宣傳部開會。他進去的時候,辦公室裡一個人也沒有。不久就有幾個人進來。保爾在書架後面看不見他們,但是他聽出了一個人的聲音,那就是本州財經處長,一個漂亮的高個子,帶著軍人派頭的法伊洛。保爾一向就聽說法伊洛是一個酒鬼,見了長得不錯的姑娘就追。

  法伊洛以前打過遊擊,他一遇到適當的機會,就眉飛色舞地告訴人家說,他怎樣在一天之內砍下十幾個馬赫諾匪幫的頭。保爾實在討厭他。有一次,一個年輕的女團員哭著走到保爾跟前,訴說法伊洛怎樣答應和她結婚,但是和她同居了一個星期之後就拋棄了她,甚至和她見面時連一句話都不說。當這件事提到監察委員會的時候,法伊洛還是逃脫了懲罰,因為那個女孩子提不出證據。可是保爾卻相信她所說的話。

  那些走進辦公室來的人不知道保爾坐在那兒。其中有一個人說:

  「喂,法伊洛,你的事情怎麼樣?你最近又有了什麼新的收穫?」

  問話的人是格裡鮑夫,法伊洛的朋友之一,同他是一樣貨色。不知道為什麼,格裡鮑夫竟被認為是一個好的宣傳員,雖然他是一個極端淺薄和無知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大笨蛋。但是他對這個宣傳家的稱號很得意,一有機會,不論是適當不適當,總要誇耀一番。

  「你應當祝賀我!昨天我已經把科羅塔耶娃弄到手了。你還說我怎麼也不會成功。不,老弟,我要是看中一個娘兒們,我就准能……」接著法伊洛說了一句髒話。

  保爾立刻感到神經哆嗦了一陣——這是極端憤怒的徵兆。科羅塔耶娃是州婦女部主任,她和保爾同時到本州來,因為是同事,保爾成了她的好朋友。她是一個很可愛的黨的工作人員,她對每一個婦女,對任何一個到她那裡請教或求助的人,都是同情和關心的。委員會的同志們對她都很尊敬。她還沒有結婚,法伊洛所說的,無疑就是她。

  「你不是撒謊吧,法伊洛?」格裡鮑夫問,「我看她不像是那種人。」

  「你說我撒謊嗎?那麼,你把我當什麼人呢?比科羅塔耶娃更難弄的娘兒們我還弄到手哩;你只要知道怎麼去弄。對每個女人都要有一種特殊的接近方法。有的當天就讓你弄到手,不用說,這些都是廢料。有的你就得追上一個月。主要的是要懂得她們個人的心理。對每個人都要用特殊的方法。老弟,這是一門完整的科學,而在這方面,我是一個專家。哈——哈——哈……」

  法伊洛說到這裡,他那股自滿勁兒使他喘不過氣來。那些聽者就開始逗他說下去。他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具體細節。

  保爾站起來,緊握著他的拳頭,他覺得他的心正在瘋狂地跳動。

  「自然,像科羅塔耶娃那樣的女人,打算隨隨便便就弄到手,那連想也別想,可是我又不肯丟開她,尤其是因為我和格裡鮑夫打了一箱葡萄酒的賭。於是我就開始運用戰術……我到她那兒去了一兩次。我看,她不理我。我心裡想,外邊正有關於我的種種流言,說不定她已經聽到什麼了……一句話,側擊是失敗了……因此我就迂回,迂回。哈,哈,……你猜我怎麼著,我就開始述說我怎樣參加戰爭,殺了那麼多的人,怎樣作了這麼個流浪漢,一向又怎樣受過許多的苦,始終沒能給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女人,以致過著這麼孤獨的可憐蟲的生活……沒有一個人體貼我和對我表同情……一直這樣訴苦,一味假裝可憐。一句話,進攻她的弱點。我在她身上費了許多工夫。有一陣,我甚至想索性放棄她,結束這場滑稽表演。但是,這在我是一樁有關原則的事情,所以我仍然堅持下去……到了最後,她終於讓我弄到了手。老天不負苦心人,——沒料想我得到的不是一個婦人,而是一個處女。哈,哈!……太有趣了!」

  法伊洛還在把他那令人作嘔的故事繼續說下去。

  保爾已經記不清楚當時他是怎樣一下子就沖到法伊洛跟前。

  「你這畜生!」保爾喊著說。

  「你罵誰畜生?指我還是指你?你這偷聽人家說話的畜生!」法伊洛回答說。

  保爾顯然還說了別的話,因此法伊洛就抓住他的胸口,說:

  「你以為你可以這樣侮辱我嗎?」

  接著就給保爾一拳。原來他是喝醉了的。

  保爾拿起一隻橡木方凳,只一下就把法伊洛打倒在地上。保爾的手槍不在身邊,這樣法伊洛才沒有喪命。

  然而他已經打傷了人了,因此就在預定動身去克裡木的那一天,保爾不得不出席黨的法庭。

  整個黨的組織都在市立劇院裡集合。宣傳部裡發生的事情把所有的人都驚動了,所以這次的審問也就變成了一場關於道德問題的激烈辯論。日常生活準則,個人間的相互關係,以及党的倫理道德等問題成了辯論的中心,審問的案件反而退居次要地位。這個案子只是一個信號。法伊洛本人在法庭上的一舉一動都是挑戰式的。他厚顏無恥地微笑著說,這個案子應由人民法院審理,而柯察金把他的頭打破了,應該被判處強勞。問他問題的時候,他堅決拒絕答覆。

  「什麼?你們打算利用我這案子來作談話資料嗎?對不起,辦不到。你們可以隨便給我加上什麼罪名,可是婦女們對我的攻擊,理由很簡單,只是因為我不理睬她們。這值不得小題大做。要是現在是一九一八年,我早就照我自己的辦法和柯察金這瘋子算賬了。現在就是沒有我在這兒,你們也可以處理的。」說完他離開了法庭。

  當法庭主席要求保爾敘述經過的時候,保爾便開始平心靜氣地述說,但是誰都可以看得出,他是在竭力抑制他自己。他說:

  「這裡所討論的事情,是因為我沒有控制住我自己才發生的。從前,我常用我的拳頭來代替我的頭腦,但這樣的時期早已過去了。這次事件是意外的,在法伊洛的頭上挨了一下之後,我才明白我錯了。我的這種『遊擊作風』的暴露近幾年來還是頭一次。我痛責我自己的行動,雖然,說句實話,他挨打是應該的。在我們共產主義者的生活中,法伊洛事件是一個醜惡現象。我不明白,一個革命者,一個共產黨員,怎麼可以同時又是一個淫棍,一個流氓。我永遠不能跟這種醜惡的現象妥協。這次事件已經使我們全體不得不來好好地談談生活準則問題了,這是整個事件唯一的積極結果。」

  絕大多數黨員舉手贊成開除法伊洛的黨籍。格裡鮑夫因為作假見證,受到了警告、嚴厲申斥的處分。別的參加談話的人都承認了錯誤,受了批評。

  巴爾捷利克把保爾的神經狀態告訴了法庭。當黨檢察員提議給保爾申斥處分的時候,全體都表示強烈的反對,因此黨檢察員撤回了他的要求,保爾被宣佈無罪。

  幾天之後,列車載著保爾上哈爾科夫去了。州黨委會因為保爾堅決申請,同意了讓他到烏克蘭共青團中央委員會去聽候分配。他得到了一封公正的鑒定書之後,就動身了。阿基姆恰好是烏克蘭共青團中央委員會的書記之一。保爾跑去看他,把事實的經過告訴了他。

  阿基姆讀著保爾的鑒定書,在「對党異常忠誠」之後,接著就是:

  具有黨員應有的涵養,只是在極少的場合表現暴躁,不能自持,這是因為他的神經系統曾受過嚴重的損傷。

  「呵,親愛的保爾,」阿基姆說,「他們到底還是把那件事記在這個很好的鑒定書上了。可是你用不著擔心,就是身體最健康的人,有時也難免做出這樣的事。你到南方把身體養好吧。等你回來,咱們再決定你到哪裡工作。」

  於是阿基姆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這兒是中央委員會的「公社社員」療養院。花園裡有玫瑰花花壇、閃爍的噴泉、爬滿葡萄藤的大樓房。休養員們穿著白色的服裝和浴衣。一個年輕女醫生記下了他的姓名。一所樓房拐角上的一個寬敞的房間裡,床上鋪著白得耀眼的床單,屋子裡十分清潔和安靜。保爾照例洗了一個澡,周身輕快,換了衣裳,然後就急忙到海邊去了。

  他面前是一片壯麗而寧靜的、碧藍無邊的,像光滑的大理石一般的海。在目所能及的遠處,海和淡藍色的雲天相連;漣波映著熔化的太陽,現出一片片的火焰般的金光。遠處連綿的群山,在晨霧上隱現。他的肺深深地吸著使人心曠神怡的新鮮的海風,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這偉大寧靜而碧藍的滄海。

  懶洋洋的波浪親切地朝腳邊爬過來,舐著海岸金色的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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