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保爾跑到前頭找到了紮爾基。他們兩個在保爾的房間裡談了很久。紮爾基在黨的一個州委會裡負責宣傳鼓動工作。

  「你知道我已經結婚了嗎?我們馬上就要有個女孩,或者是一個男孩。」紮爾基說。

  「呵,她是誰?」保爾驚異地問他。

  紮爾基從他口袋裡拿出一張相片給保爾看。

  「認得她嗎?」

  保爾一看,原來是他和安娜·鮑哈特的合照。

  「杜巴瓦現在在什麼地方呢?」保爾更驚異了,問。

  「他現在在莫斯科。他被黨開除之後就離開了共產主義大學,現在正在莫斯科工學院讀書。聽說,他又恢復了黨籍,那也白搭。這個人中毒太深了……你知道潘克拉托夫在什麼地方嗎?他現在作了造船廠的副廠長。其餘的人我知道的很少。大家都分散在各地工作,能夠碰到一塊兒,敘敘往事,是多麼令人愉快的事呵!」紮爾基高興地回答。

  朵拉和別的幾個人走進了保爾的房間裡。一個高個子把門關了。朵拉看見了紮爾基身上的勳章,就問保爾:

  「你的這位同志也是黨員嗎?他在什麼地方工作?」

  保爾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簡單地把紮爾基的情形講了一下。

  「那麼,他可以留在這裡。這些同志是剛從莫斯科來的。他們要把最近黨內的一些消息告訴我們。我們決定在你的房間裡舉行一次特殊的內部會議。」朵拉解釋說。

  房間裡所有的人,除保爾和紮爾基之外,差不多全是老布爾什維克。莫斯科党監察委員會委員巴爾塔紹夫把有關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所領導的新反對派的各種事情告訴了他們。末了,巴爾塔紹夫說:

  「在這個緊張的時期,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堅守我們的崗位。我明天就動身。」

  在這次會議的三天之後,療養院已經空了。跟別人一樣,保爾也提前走了。

  他在共青團中央委員會沒有等候多久,就被派到一個工業區去,擔任團的州委書記,一個星期後,城裡的團員們已經聽到他第一次的演說了。

  深秋時候,州黨委會的汽車載著保爾和另外兩個工作人員,到離城稍遠的一個區裡去,汽車滑進路旁的壕溝裡,翻倒了。

  三個人都受了傷,保爾的右膝被壓壞了。幾天之後,保爾被送到哈爾科夫外科學院去。外科醫生們檢查了他那條腫著的右腿,看了愛克斯光照片,決定立刻動手術。

  保爾表示同意。

  那個領導會診的胖教授說:

  「好,就定在明天早上。」他說完就起身走了,別的醫生也跟著他走出去。

  一間明亮的單人病房,潔淨無塵,有著醫院所特有的、他長久沒有聞過的味道。他向周圍看了看:一張鋪著雪白臺布的小桌子,一個白色的方凳——這就是全部家具。

  一個女護士捧著晚餐進來。

  保爾謝絕了晚餐。他半躺在床上,寫他的信。腿上疼得厲害,影響他的思索;他也不想吃東西。

  他寫好第四封信的時候,房門悄悄地開了,保爾看見一個穿白衣戴白帽的年輕女人走到他床前。

  在薄暮中,可以隱約看見她那很細的眉毛和一對仿佛是黑色的大眼睛。她一隻手拿著一個紙夾,另一隻手拿著一張紙和一支鉛筆。她說:

  「我是你這病房的醫生,今天我值班。我要填這張表,不管您願意不願意,您得回答我所有的問題。」

  她和氣地笑了一笑。這微笑減輕了「審問」的不快。保爾不但把他自己的、連他祖先三代的事情也都告訴了她,整整講了一個鐘頭。

  手術室裡有好幾個戴著口罩的人。

  鍍鎳的外科用具閃著亮光,一張窄長的手術臺下面放著一個大盆。當保爾躺到手術臺上的時候,醫生已經洗了手。施行手術的準備正在他身後急速進行。保爾向周圍看了看。一個女看護正在安放手術刀、小鑷子。責任醫師巴紮諾娃開始解下保爾腿上的繃帶。然後輕聲地告訴他說:

  「柯察金同志,別往那裡看,這對神經會有刺激……」

  「大夫,誰的神經?」保爾開玩笑地問。

  幾分鐘後,他的臉完全給面罩蒙上了,那教授對他說:

  「別害怕,我們就要給你施行哥羅芳麻醉。你用鼻孔深深地吸氣,一二三地數下去。」

  從面罩下面發出的聲音平靜地回答說:

  「好。我事先向你們道歉,我恐怕會不自覺地說出一些難聽的話來。」

  教授忍不住笑了。

  接著,令人窒息的、味道難聞的第一滴麻醉藥水滴下去了。

  保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數下去,竭力想念得清楚些。這樣,他便開始了他的悲劇的第一幕。

  阿爾焦姆幾乎不知道為什麼在打開信的時候非常激動,把信封撕成了兩半。他的眼睛接觸到最初的幾行,就慌忙地一氣讀下去:

  *

  阿爾焦姆!我們很少通信。

  一年至多只有一兩次吧!可是次數多少有什麼關係呢?你來信說,為了同老根一刀兩斷,你和你的家已經從謝佩托夫卡搬到卡紮亭的工廠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老根就是斯捷莎跟她的家庭那種小私有者的落後心理,以及別的一切。要改造斯捷莎那種人是不容易的,我恐怕你未必能辦到。你又說,「人歲數一大,學習就很困難。」可是你學習的成績並不壞。你那樣固執,不肯放棄工廠的工作去做鎮蘇維埃的主席,也是錯誤的。你不是為建立蘇維埃政權打過仗嗎?那麼,你就應當掌握它。從明天起,就開始擔負起鎮蘇維埃的工作吧!

  現在談談我自己的事情。我的情形有點不妙。我開始常常住在醫院裡了。他們給我開了兩次刀,我已經流了不少血,失去了不少精力,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人能答覆我:這樣的事情究竟到什麼時候才算完。

  我已經脫離了工作,給自己找到了一種新的職業——「病號」。我已經忍受了許多痛苦,而結果是——右膝已成殘廢,身上添了許多刀口的縫線,而最後醫生還有一個新的發現:七年前我脊骨上受過暗傷,現在他們說我大概要為它付出極高的代價。我準備忍受一切,只要能夠讓我歸隊。

  在生活中,再沒有比掉隊更使我恐懼的了。我甚至連想都不敢想它。因此我才不怕忍受任何痛苦,可是直到現在,依然沒有起色,正相反,光景越來越慘淡。在經過第一次手術之後,我剛能走動立刻就恢復了工作,但是不久他們又把我送回來。現在我剛收到進耶夫帕托利亞的麥納克療養院的入院證。我明天就動身。阿爾焦姆,別難過,我不會那麼輕易死掉的。我自己有著足夠三個人的生命力。哥哥,我們還要做很多工作呢!要注意你的健康,別再一下扛三百多斤。要不,以後黨就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來修補它。光陰給我們經驗,讀書給我們知識,可是這一切並不是為了在醫院裡作客。握手。

  保爾·柯察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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