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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五章 談判

  緩緩圖之而其事卒成。

  ——恩尼烏斯[22]

  「你能回答就回答我,不許撒謊,只會看書的狗東西!你是怎樣認識德·雷納夫人的?又是啥時候和她說過話的?」

  「我從沒和她說過話。」于連回答,「除了在教堂,我從未見過這位夫人。」

  「但你一定看過她來著,不要臉的東西!」

  「從來沒有!您知道,在教堂,我只看上帝。」于連有點不老實,他根據他的經驗,這是避免再挨耳光的好辦法。

  「這裡面一定有鬼。」狡猾的農民緊逼了一句,然後沉默了一會兒,「不過,你是什麼都不會告訴我的,該死的小奸賊。老實說,我馬上就可以把你甩掉了。沒有你,我的鋸木廠只會辦得更好。你博得了本堂神甫或其他什麼人的歡心,給你找了個好位置。你去打行李吧,我帶你去德·雷納先生那裡,做他孩子們的家庭教師。」

  「待遇怎樣?」

  「管吃管穿,還有三百法郎薪金。」

  「我不當僕人。」

  「畜牲,誰說當僕人了?難道我願意自己的兒子當僕人?」

  「那我和什麼人一道吃飯?」

  這一句把索海爾老頭問住了。他覺得再說下去會說漏嘴,便沖于連大發雷霆,劈頭蓋臉地罵他,說他嘴饞,然後撇下他,去徵求其他兩個兒子的意見去了。

  不久以後,于連看見他們各自拄著斧子商議。他看了他們很長時間,情知什麼也猜不出來,便走到鋸子的另一邊,以免被他們發現。父親這一通知突如其來,改變了他的命運,他想仔細琢磨一下,他又覺得自己已經無法慎重考慮,一個勁地只是憧憬在德·雷納先生那座漂亮的府邸裡會見到的東西。

  他心裡想:「如果要降低身份,和僕人一起吃飯,則不如放棄這一切。若父親相逼,我寧願死。我攢了十五個法郎和八個蘇[23],今夜就逃,抄近路,不必擔心會碰見警察,只消兩天,我便能到達貝藏松。到了那裡,我入伍當兵,有必要的話,就去瑞士。不過,這樣一來,便沒有出人頭地,實現雄心壯志的希望,當教士這條通往一切的捷徑也吹了。」

  于連並非生來厭惡和僕人一起吃飯。其實,如果能夠發跡,再難受的事,他都願幹。這種厭惡情緒他是從盧梭的《懺悔錄》[24]裡讀來的。那是幫助他想像這個世界的惟一書籍。這本書和拿破崙大軍的戰報集,以及《聖赫勒拿島回憶錄》一起構成了他的《古蘭經》[25]。為了這三本書,他可以去死,別的書他一概不信。用老外科軍醫的話說,他把世界上其他的書一概視為欺人之談,認為是騙子們寫的,目的是嘩眾取寵。

  于連有一顆火熱的心,還有一種往往書呆子才有的驚人記憶力。他很清楚自己的前途要仰仗謝朗神甫,便刻意博得他的歡心,把一部拉丁文的新約聖經背得滾瓜爛熟,德·邁斯特先生[26]寫的那本《教皇論》也能倒背如流。其實他哪一本都不相信。

  那一天,索海爾老頭和他兒子像有默契似地彼此都避免說話。傍晚時分,于連到神甫家上神學課。他覺得還是穩當些,不把別人向他父親提出的那個奇怪的建議告訴神甫為妙。心想,這沒准是個陷阱,應該裝作把這件事情忘了。

  第二天一早,德·雷納先生差人去喚索海爾老頭。老頭兒讓他等了一兩個鐘頭才姍姍而來。一進門又是道歉,又是鞠躬。經過多方試探,老頭兒終於弄清楚,將來他兒子和東家夫婦同桌吃飯,若有客人,則領著孩子們單獨吃。他發現市長先生真的著急,益發節外生枝,表示既驚訝又不相信,要求親眼瞧瞧兒子將來睡覺的房間。那是間寬敞的大房,家具齊全,有人正忙著把三個孩子的床搬進來。

  看見這種情形,老農民心裡有了底,立即信心十足地問給他兒子穿什麼衣服。德·雷納先生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百法郎。

  「叫你兒子拿這筆錢到杜朗先生的呢絨店裡做一套黑禮服。」

  老農民一聽,頓時忘記了禮數,急忙問道:「萬一我把他從您府上要回去,他還能留著這套黑禮服嗎?」

  「沒問題。」

  「嗯,很好。」索海爾拉長聲調說道,「那咱們之間就只有一點要商量了。那就是您給他多少錢的問題。」

  「什麼!」德·雷納先生火了,大聲說道,「昨天不是已經說好了,給三百法郎。我想已經不少了,也許還太多了哩。」

  「這是您給的價,我不否認。」索海爾老頭說得更慢了,但他腦子的機靈勁只有不瞭解弗朗什-孔泰農民的人才會感到驚訝。他定睛看著德·雷納先生,說道:「別人給我們的價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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