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紅與黑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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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快結束時,于連發現她臉色緋紅。夫人放慢了腳步。 「您一定聽說了,」夫人說時眼睛並沒有看著他,「我有一位非常有錢的姑媽,住在貝藏松,我是她惟一的繼承人。她送給我很多禮品……我的孩子在學習上有了……驚人的進步……所以我想請您接受一份小小的禮物以表示我對您的感謝。其實不過是幾個金幣,給您添幾件襯衣……不過……」她的臉變得更紅了,話沒有再說下去。 「怎麼了,夫人?」于連問道。 「這件事不必告訴我丈夫。」她說著低下了頭。 「夫人,我人窮但志不短。」于連停住了沒往下說,兩眼閃爍著怒火。接著又挺起了腰,「這一點您有欠考慮。如果我向德·雷納先生隱瞞任何關於我錢財的事,我就連僕人也不如了。」 德·雷納夫人驚呆了。 「自從我住到府上,市長先生一共給了我五次錢,每次三十六法郎,」于連繼續說道,「我隨時準備將我的賬目給德·雷納先生和任何人,甚至恨我的華勒諾先生審查。」 聽了這番不客氣的話,德·雷納夫人面如土色,渾身發抖,直到散步結束,兩人始終沒有再說話。于連自尊心很強,越來越不可能對德·雷納夫人有任何非分之想。至於德·雷納夫人,她對於連既尊敬又佩服。儘管因此受到頂撞,但她由於無意之中得罪了于連,現在藉口補過,對他更是照顧得無微不至。這種別出心裁的做法使德·雷納夫人足足高興了一個星期,結果總算部分平息了于連的怒氣。但小夥子一點也覺察不出其中有任何個人感情的色彩。 他心想:有錢人就是這樣,他們侮辱你,然後裝腔作勢一番,以為這樣便萬事大吉。 德·雷納夫人心裡總堵得慌,而且也過分天真,所以儘管下了決心,最終還是把想送東西給于連並遭到拒絕一事告訴了丈夫。 「怎麼?」德·雷納先生一聽就火了,說道,「下人拒絕你,你倒受得了?」 由於德·雷納夫人不同意使用「下人」這個字眼,他又說道: 「夫人,我不過引用已故孔代親王的說法而已。親王介紹侍從給自己的新婚夫人說:『這一干人等都是咱們的下人。』我給你念過的這段話引自貝桑華爾的《回憶錄》,主要談的是上下尊卑的問題。凡不是貴族而又住在你家裡並領取薪金的人都是你的下人。我這就去找那位於連先生談談,給他一百法郎。」 「噢,親愛的,」德·雷納夫人,「至少別當著眾人的面!」 「當然,他們會眼紅的,這也難怪。」德·雷納先生說著走了,心裡盤算這筆錢該占多大份額。 德·雷納夫人倒在椅子上,痛苦得幾乎暈了過去。「他要侮辱于連了!這全怪我!」她討厭她的丈夫,接著,用手捂著臉,發誓今後絕不再把心事告訴別人。 當她再見到于連時,身子索索直抖,感到胸口發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惶惑中,她抓住于連的雙手,緊緊地握著。 「噢!我的朋友,」她終於對於連說道,「您滿意我丈夫嗎?」 「怎能不滿意呢?」于連苦笑著回答,「他給我一百法郎。」 德·雷納夫人不太相信地定睛看著他。 「讓我挎著您的胳臂。」她鼓足了勇氣說道,于連從未看見過她這樣。 她大著膽子一直走到維裡業的書店,根本不介意該店以自由思想著稱。她陪孩子們選購了十個金幣的書,心知這都是于連想看的。她還要每個孩子就在店裡把名字寫在分到的書上。正當她慶倖自己敢以這樣大膽的方式對於連作出補償的時候,于連卻對店裡書籍之多感到驚訝。他從來不敢涉足世俗味如此濃厚的地方。一顆心不禁怦怦直跳。他根本沒想到去猜測德·雷納夫人的心事,而是拼命思索,看有沒有辦法使一個研究神學的學生能夠弄到幾本這樣的書。 終於他想出個主意,只要略施小計,便可以說服德·雷納先生,使他認為有必要將本省出生的幾位著名貴族的傳記作為他兒子們的拉丁文翻譯題目。經過一個月的苦心安排,想法終於實現,而且過了一段時間,他還大著膽子向德·雷納先生提出使一位貴族出身的市長感到十分為難的事,就是向書店老闆訂書,這無異幫助一個有自由思想的人去賺錢。德·雷納先生也認為,使他的長子將來上軍校,聽見別人談話裡提到某些著作時有個de visu[33]的概念,這樣做不失為明智之舉。但于連發現市長執意不肯再滿足他進一步的要求,猜想其中必有難言之隱,卻猜不出原因何在。 「先生,我想,」一天,他對德·雷納先生說道,「讓德·雷納這樣一位名門望族的姓氏出現在書店老闆肮髒的賬簿上實在是太不合適了。」 德·雷納先生聞言臉上驟然一亮。 「即使是一個學神學的窮學生,」于連更加低聲下氣地說道,「如果有一天被人發現他的名字登記在一個出租書報的書店老闆的賬本上,那也是個很不光彩的記錄。自由派會控告我借過最糟糕的壞書。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在我名字下面寫上那些誨淫誨盜的書名呢?」 于連說著說著離了題,看見市長的臉又恢復了困惑和不快的表情,便立即打住,心想:「我已經抓住此人的心理了。」 幾天以後,最大的一個孩子當著德·雷納先生的面問于連有關一本刊登在《每日新聞》上的書。 「為了避免使雅各賓党有任何勝利的口實,」年輕的家庭教師說道,「同時也為了使得我有辦法回答阿道夫先生的問題,可以派您手下身分最低的人到書店老闆那裡登記租書。」 「這個主意倒不錯。」德·雷納先生顯然很高興,說道。 「不過,必須明確規定,」于連像某些眼看久已企望的事情終於成功的人那樣,裝出一副莊重而幾乎無可奈何的神情說道,「必須明確規定,那個僕人絕不能借任何小說,因為這些書籍危險,一拿回府上便可能腐蝕夫人的侍女和那個僕人自己。」 「您忘記說那些政治小冊子了。」德·雷納先生對自己孩子的家庭教師居然能想出這樣一種絕妙的折中辦法,深感佩服,但又不想流露出來,於是便高傲地加了一句。 于連的生活可以說就是一連串這樣你來我往的談判。而他考慮的只是談判的成功,根本顧不上德·雷納夫人對他的青睞。其實只需稍微注意一下,便不難看出夫人的感情。 在維裡業市長家裡,他又恢復以往的心態。像在他父親的鋸木廠裡一樣,他深恨和他一起生活的人,當然,這些人也恨他。每天他都聽見副區長、華勒諾先生和市長府裡的其他朋友談他們耳聞目睹的事,與實際情況相距甚遠,而他之所愛卻恰恰是他周圍的人之所惡。他內心的反應總是這一句:「多可惡的東西!」或者,「一幫蠢貨!」可笑的是,儘管他如此驕傲,對別人說的事,他卻往往一竅不通。 關於人生,他只開誠佈公地和老外科軍醫談過。他有限的知識不是與拿破崙在意大利的征戰便是與外科醫學有關。他血氣方剛,喜歡聽人詳細敘述最痛苦的外科手術,心想:「我連眉頭也不會皺一皺。」 德·雷納夫人第一次想和他談點與孩子們的教育無關的事,他卻談起了外科手術。夫人花容失色,請他別再講下去。 除此之外,于連什麼也不懂。所以,他和德·雷納夫人單獨在一起時,兩人往往相對無言。在客廳裡,雖然他態度謙遜,但德·雷納夫人從他眼神中發現,他總有一種智力上的優越感,看不起所有到府上來的客人。只要和他單獨待一會兒,夫人便看出他顯然很尷尬。夫人深感不安,因為她從女人的本能知道,這種尷尬絕非出自柔情。 外科軍醫給于連描繪過上流社會的情形,使他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想法:只要和一個女人在一起而無話可說,他便覺得受到了侮辱,仿佛這種沉默全是他的過錯。他和女人面對面在一起時,這種感覺更加強烈百倍。至於一個男人單獨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時該說些什麼話,他腦子裡充滿胡思亂想和誇大的概念,因而在困惑之中,只能產生一些令人無法接受的想法。他想入非非,但又無法擺脫令人十分難堪的沉默。 因此,和德·雷納夫人母子散步的時間一長,心裡就痛苦萬分,臉就繃得更緊,一個勁地自怨自艾。更不幸的是,如果勉強說話,往往也是語無倫次。這種情況經他一誇大,心裡就更不好受。而他所看不見的是自己的眼神。他的眼睛很美,流露出火一般的熱情,像會演戲的演員,往往無情而似有情。德·雷納夫人發現,于連單獨和她在一起時,從來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除非發生了什麼意料不到的事,把他的注意力引開,使他不去考慮說恭維話。既然到府裡來的朋友並不能給德·雷納夫人帶來任何別有新意的光輝思想,于連智慧的閃光便成了她一種甜美的享受。 自從拿破崙倒臺以後,外省風習之中嚴格剔除了任何風流的色彩。人人都擔心被罷官。騙子們都到教會中尋找靠山。虛偽的作風即使在自由派人士中也大行其道。生活更是無聊,惟一的樂趣就是看書和種田。 德·雷納夫人從一位虔誠的姑母那裡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十六歲便嫁到大戶人家,一生之中,對愛情沒有任何體驗,連與愛情沾點邊的東西也沒有見識過。只有她的懺悔師善良的謝朗神甫和她談過什麼是愛情,那是針對華勒諾追求她一事而說的,但神甫把愛情描繪得非常噁心,因而愛情這個字眼在她心目中不過是糜爛放縱的代名詞。而她偶然讀到的少數幾部小說中有關愛情的敘述,她都認為是例外,甚至是反常的現象。虧得這種無知,德·雷納夫人才能心安理得地不斷照顧于連而絲毫沒有負疚之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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