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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貴族們的話更可怕。夫人們心裡琢磨,這一有失體統的做法是否市長一個人的決定。一般來說,大家都承認,出身卑賤的人他是看不起的。

  大家正紛紛議論的時候,于連倒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天性果敢,在馬上騎得比這個山城大部分年輕人都穩。他從女人們的眼神裡看出,大家正在談論他。

  他的肩章比誰的都亮,因為是新的。坐下馬不斷昂首奮鬣,他感到心花怒放。

  于連正樂不可支,怎料經過舊城牆時,小鐵炮一聲響,使馬嚇得跳出了隊列。邀天之幸,他並沒摔下來。從這時刻起,他覺得自己成了英雄,是拿破崙的傳令官,正向炮兵陣地衝鋒。

  有一個人比他更高興,先是從市政廳的玻璃窗看見他經過,然後又登上馬車,繞了一個大彎,正好看見于連的馬跳出行列,真為于連捏一把汗。最後,此人的馬車馳出另一個城門,來到王駕要經過的大道,在二十步外尾隨著揚起滾滾煙塵的儀仗隊。市長榮幸地向王上致歡迎詞的時候,上萬個農民齊聲高呼:「國王萬歲!」一個小時以後,國王陛下聽完了各界的歡迎詞,準備進城了,那門小炮又連珠般響了起來。可是意外發生了,出事的並非炮手,他們已在萊比錫[59]和蒙米雷伊[60]經受過考驗,而是未來的第一副市長德·莫瓦羅先生。他的馬把他輕輕地摔在大道上惟一的一個泥坑裡,鬧得不可開交,因為必須把他曳出來王上的車子才能過去。

  王上陛下到了嶄新的教堂下車,教堂很漂亮,當天把深紅色的布幔都掛了起來。王上用膳完畢,立即又登車去瞻仰著名的聖徒克萊芒的遺骨。王上一進入教堂,于連便飛馬奔回德·雷納先生的府邸。歎著氣把漂亮的天藍色上衣脫下,把軍刀、肩章也摘下來,換上窄窄的、已經磨損的黑色上衣。然後再上馬,不到幾分鐘便來到博萊-勒奧修道院。修道院位於一個風景秀麗的小山頂上。他心想:「農民的情緒真熱烈。」人越來越多了。

  維裡業已經擠得水泄不通,現在這個古老的修道院周圍足有一萬多人。修道院原已半毀於暴烈的革命,王朝復辟後修葺一新,傳說又開始有聖跡顯靈了。于連去見謝朗神甫,神甫狠狠責備了他一頓,交給他一件教士袍和一件寬袖白色法衣。他連忙穿上,跟隨謝朗先生去找年輕的主教阿格德。此人是德·拉摩爾先生的侄子,剛被任命為主教,任務是領王上去瞻仰聖骨。但現在此人卻找不到了。

  教士們等得不耐煩了,他們在這古老的修道院陰暗的哥特式回廊裡恭候他們的領袖。一七八九年以前,博萊-勒奧修道院的教士會議由二十四位會議司鐸組成,這一次也召集了二十四名神甫來充當教士會議的成員。神甫們就主教太年輕這個問題上發了三刻鐘的牢騷以後,認為最好是他們當中最年高德劭的人去謁見主教大人,通知他王上即將駕臨,必須立即到祭壇來。謝朗先生已屬高齡,自然成了長老。儘管他還在生於連的氣,但還是打手勢讓他跟著來。于連的法衣穿得整整齊齊,頭上的鬈髮不知道用什麼法術弄得平平正正。可是有一點疏忽,使謝朗神甫更為生氣,原來在於連的教士袍下露出了儀仗隊員的馬刺。

  來到主教的套間,幾個穿著滾邊制服的高大僕役老大不願意地回答老神甫說,主教大人不見客。老神甫想向他們解釋,作為博萊-勒奧修道院高貴的教士會議選出來的長老,他有特權可以隨時進謁樞機主教,但只博得一陣訕笑。

  生性高傲的于連被僕役們蠻橫無理的態度激怒了。他走遍這所修道院的各個房間,見門就敲。居然被他推開一個小間的門,發現裡面有幾個主教大人的貼身僕役,都一式黑上衣,脖子上掛著項鍊,看見他匆忙的樣子,以為是主教召見的人,便讓他過去了。他走前幾步,進入一個寬敞的哥特式大廳。大廳很暗,四周有黑橡木護壁板。尖拱形的窗戶除了一個以外,全都用磚堵死。工程之粗糙絲毫不加掩飾,與古老而精美的護壁板形成不調和的對比。這個大廳在勃艮第的古物鑒賞家中享有盛名,是一四七〇年大膽查理為贖罪而叫人修建的。大廳寬寬的兩邊是一排排雕工精細的木質神職禱告席,可以看得見用不同顏色的木材表現出《啟示錄》[61]中各種神秘的圖像。

  這種淒美的情景被裸露的磚頭和仍然發白的灰漿破壞了,于連心中淒然,不禁停下腳步,默然無語。大廳的另一頭,在惟一開著透光的窗子旁邊,他看見一面桃花心木作框的活動鏡子,前面三步站著一個身穿紫袍、花邊寬袖法衣、沒戴帽子的年輕人。這件家具放在此地似乎有點古怪,大概是從城里弄來的。于連覺得那個年輕人神情惱怒,正用右手莊嚴地對著鏡子做祝福的姿勢。

  「這是什麼意思?」他心想,「這個年輕教士是否在預演什麼儀式呢?他可能是主教的秘書吧?一定像剛才的僕役那樣傲慢……我的天,不管怎樣,試試吧。」

  他相當緩慢地沿著長長的大廳往前走,眼睛一直不離惟一的那扇窗戶,注視著那個年輕人。此人還沒完沒了,不停地緩緩做著祝福的動作。

  他越走越近,年輕人不高興的神情就看得更清楚了。他身穿綴著花邊的華麗法衣,于連不禁在離那面美輪美奐的鏡子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最後他心裡想,我必須說話。但華麗的大廳使他發怵,想到對方會不客氣地對他說話便有點洩氣。

  那年輕人在活動穿衣鏡裡看到了他,便轉過身來,突然改變慍怒的神情,用最柔和的語調對他說:

  「我說,先生,儀式最後安排好了嗎?」

  于連愣住了。年輕人向他轉過身來時,他看見此人胸前的十字架,原來正是阿格德主教。他心想:「真年輕,頂多比我大六歲或八歲!……」

  想到馬刺他又慚愧起來。

  「大人,」他怯生生地回答道,「我是教士會議的長老謝朗先生派來的。」

  「噢!有人向我大力推薦過他。」主教彬彬有禮的語調使于連更加傾倒,「不過,先生,請原諒,剛才我把您當作替我去拿主教冠的人了。這頂冠在巴黎沒包裝好,靠上面的銀絲網嚴重損壞。影響一定非常不好,」年輕的主教憂形于色地又說道,「可現在還要我等著!」

  「大人,如果閣下允許,我去把冠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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