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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馬上走了出來,因為一想到我會被這個傑克硬拉出去就害怕極了。

  「你有什麼事?」我侷促不安地問。

  「該說:『你有什麼事,裡德少爺?』」對方回答。「我要你到這兒來。」說著就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做了個手勢示意讓我走近去站在他跟前。

  約翰·裡德是個十四歲的學生,比我大四歲,我才十歲。儘管按年紀來說他長得又胖又大,但卻膚色灰敗,一張寬臉盤,粗眉大眼,腿臂肥壯,大手大腳。他吃起飯來老是狼吞虎嚥,結果弄得肝火很旺,目光呆滯無神,兩頰松垂。他這會兒本來早該住進學校去了,可是他媽媽卻把他接回家來住一兩個月。說是「由於身體不好」。老師邁爾斯先生斷言,只要他家裡少給他捎些糕餅甜食去,他准會過得很好。可是做母親的心不能接受這樣粗暴的意見,而寧願抱著另一種較為高雅的看法,那就是約翰所以臉色不好是因為用功過度,或者是想家。

  約翰並不怎麼愛他的母親和姐妹,對我更抱有一種反感。他常欺負和虐待我,遠不止每星期兩三次,也不是一天一兩回,而是接連不斷,以致只要他一走近來,我身上每一根神經都緊張害怕,骨頭上每一塊肌肉都嚇得抽縮。有時候我都被他嚇呆了,因為無論對他的威嚇也好,虐待也好,我都無處申訴。用人們不願意為了幫我對付他而得罪了他們的少爺,而裡德太太對此完全裝聾作啞,她從來沒看見他打過我或者聽見他罵過我,儘管他時常當著她的面這樣做,當然,背著她時就更多了。

  由於對約翰順從慣了,我只好走到他椅子跟前。足有兩三分鐘,他拼命向我伸出舌頭,就差撐斷了他的舌根。我知道他馬上就要打我了,一邊畏懼著那一擊,一邊卻凝神打量著這就要動手打我的人那副醜惡可厭的模樣。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從我臉上看出了我這種念頭,因為他二話沒說,一下子就猛地狠狠給了我一下。我一個踉蹌,從他椅子跟前倒退了一兩步才站穩了身子。

  「這是教訓你剛才敢無禮地跟媽媽頂嘴,」他說,「也因為你鬼鬼祟祟躲在簾子背後的行為,還因為你剛剛在兩分鐘以前眼光裡的那副神氣,你這只耗子!」

  我已經挨慣了約翰·裡德的辱駡,所以壓根兒就不想回嘴,我一心只想著怎麼來挨過辱駡之後必然會來的毆打。

  「你躲在簾子後面幹什麼?」他問。

  「我在看書。」

  「把書拿來。」

  我回到窗前把書拿了過來。

  「你沒資格拿我們家的書。你是個靠人養活的,媽媽說過,你沒錢,你父親一文也沒留給你。你本該去要飯,不該在這兒跟我們這樣上等人的孩子一起過活,跟我們吃一樣的飯,穿花媽媽的錢買來的衣服。現在,我要教訓教訓你再不敢去亂翻我的書架,那全是我的,這家裡的一切都是我的,最多再過上幾年就都是了。滾,站到門口去,別站在鏡子和窗子跟前。」

  我照著做了,起初還沒覺察他到底想幹什麼,但是當一看到他舉起書來,掂一掂,起身做出一個要扔過來的架勢時,我本能地驚叫一聲往旁邊一閃,但已來不及,書已經扔了過來,打中了我,我跌倒了,頭撞在門上,碰破了。傷口流出血來,痛得要命。我的害怕心理已經超過了極限,被其他心情所取代了。

  「你這殘酷的壞孩子!」我說,「你簡直像個殺人兇犯……你像是個監工頭……你就像那些羅馬暴君!」

  我讀過哥爾斯密①的《羅馬史》,對尼祿、克利古勒②這些人有了我自己的看法。而且我還在心裡暗暗作過一些類比,但決沒想到竟會這樣公開說出來。

  ﹛① 哥爾斯密(Oliver Goldsmith,1728—1774):英國作家,著名代表作有《威克菲牧師傳》等。﹜
  ﹛② 尼祿(Nero Claudius Caesar,37—68)、克利古勒(Caligula Gaius Caesar,12—41):古羅馬皇帝。前者以荒淫無道著稱,相傳曾火焚羅馬城;後者以暴虐瘋狂聞名,自稱為神。﹜

  「什麼!什麼!」他嚷了起來,「她竟敢對我說這樣的話?你們聽見了吧,伊麗莎和喬治娜?我不該去告訴媽媽嗎?不過我先要……」

  他向我直沖過來。我感覺到他揪住了我的頭髮,抓住了我的肩頭,他真是在跟一個亡命之徒決一死戰了。我看他真像是個暴君、殺人犯的樣子。我覺著有幾滴血從我頭上淌下脖子去,感到有幾分劇痛難忍。這些感覺一時壓倒了畏懼,就不顧一切地跟他對打起來。我不大清楚自己的雙手究竟幹了些什麼,只聽見他罵我「耗子!耗子!」一邊還大聲尖叫。幫手就在他身邊,伊麗莎和喬治娜早已去找了裡德太太,她已經跑上樓梯,來到了現場,身後還跟著蓓茜和她的使女阿博特。我們給拉開了。只聽得她們在說:

  「哎呀!哎呀!居然撒潑到敢打約翰少爺!」

  「誰見過有發這麼大脾氣的!」

  隨後裡德太太接上來說:

  「帶她到紅屋子裡去,關起來。」馬上就有四隻手抓住了我,把我拖上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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