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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蓓茜和刻薄的阿博特讓我坐著別動的,是放在大理石壁爐架近旁的一張軟墊矮凳。我面前就聳立著那張床。我右邊是黑沉沉的高大衣櫥,散漫、柔和的反光使櫥壁板上顯出斑駁變幻的光澤。我左邊是遮嚴的窗戶,窗和窗間安著一面大鏡子,重現出大床和屋子空蕩蕩的肅穆景象。我拿不准她們是不是真把門鎖上了,因此等我稍敢動彈的時候,我就站起身來走過去瞧瞧。哎呀,真鎖上了!比牢房還嚴實。走回原處時得在鏡子前經過,我的眼光被吸引著不由自主地向鏡中映出的深處探究。

  在那片幻象的空間中,一切都比現實中顯得更陰沉、更冷漠。裡面那個眼睛直瞪著我的古怪的小傢伙,在昏暗朦朧中顯出蒼白的臉和胳膊,在一片死寂中只有那雙驚惶發亮的眼睛在閃閃轉動,看上去樣子真像一個幽靈,我覺得它就像是蓓茜夜晚講故事時所說的那種半神半妖的小鬼中的一個,它們常在沼地上雜草叢生的荒穀中出現在夜行者的眼前。我回到了我的矮凳上。

  那時候我很迷信,不過眼下它還沒到完全能占上風的時候;我的火氣還很旺,起來造反的奴隸那種怨氣沖天的心情還在激勵著我,要我向黯淡的現實低頭,還得首先能克制住不再去想那如潮的往事才行。

  約翰·裡德的蠻橫,他姐妹的傲慢,他母親的憎厭,用人們的偏心,這一切在我亂糟糟的腦海裡,就像一口汙井裡的污泥沉渣那樣翻騰了起來。我為什麼老吃苦頭,老被呵斥,老受責怪,老是有錯呢?為什麼我總是不討人喜歡?為什麼不管我竭力想贏得誰的好感卻總是白費心機呢?伊麗莎既任性又自私,卻受人尊敬。

  喬治娜脾氣給慣壞了,尖酸狠毒,愛尋事找碴,盛氣凌人,大家卻還都嬌縱著她。她的漂亮,她紅紅的雙頰和金黃的鬈髮,似乎能讓誰見了她都滿心歡喜,不管有什麼錯都得到原諒。而約翰呢,從來沒人敢違拗他,更不用說責罰他,儘管他扭斷鴿子脖頸,弄死小孔雀,放狗去咬羊,摘掉溫室葡萄的果子,掰下花房裡珍貴花木的幼芽,還管他母親叫「老姑娘」,有時候還為了她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黑皮膚而辱駡她,蠻橫地不聽她的話,不止一次撕破、弄壞她的綢衣裳,可他卻還是她的「心肝寶貝」。而我雖不敢犯一點錯,盡力把每一件事做好,卻仍舊被說成淘氣,討厭,陰沉,鬼鬼祟祟,而且從早上到中午,從中午到晚上,無時不在這麼說。

  我的頭因為挨打和跌倒一直還在疼痛流血,卻誰也沒有去責備他不該亂打我,而我為了不再受無理的虐待才反抗了他,卻飽受了眾人的責難。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我的理智告訴我說,在痛苦的刺激下它一時變得像大人那麼強有力,而同樣被激起來的決心也在慫恿採取某種不尋常的辦法來逃脫難以忍受的迫害——比如說出走,或者不成的話,就從此不吃不喝,讓自己餓死。

  那個淒慘的下午,我的心靈是多麼惶惑不安啊!我是多麼滿腦子亂作一片,又滿心憤憤不平啊!然而這場內心鬥爭又是多麼盲目無知啊!我無法回答那個心裡不斷提出的疑問——我為什麼這麼受折磨,如今,隔了……我不願說隔了多少年,我才看清了是這麼回事。

  我跟蓋茨黑德府完全不協調。我跟那兒的誰也不相像,我無論是跟裡德太太,還是她的兒女,或是她的寵倖們,都沒有一點和諧一致的地方。如果說他們不喜歡我,那麼老實說,我也同樣不喜歡他們。他們並無必要非去愛護一個跟他們誰也不能融洽相處的人不可。這人是個異物,無論在脾氣、能力或者愛好上都跟他們相反;是個毫無用處的傢伙,既不能對他們有什麼好處,也不能增加一點他們的樂趣;是個害人精,身上帶有不滿他們的對待,鄙視他們的見解的毒菌。我明白,如果我是個聰明開朗、輕率任性、漂亮頑皮的孩子,哪怕同樣寄人籬下,無依無靠,裡德太太也會比較心安理得地容忍我一些,她的孩子們會對我比較真誠友善一些,用人們在育兒室裡也就不至於那麼動輒把我當替罪羊對待了。

  紅屋子裡天色漸暗。已經過了四點,陰沉的下午正逐漸轉為淒涼的黃昏。我聽見雨仍在不斷敲打樓梯上的窗子,風還在宅後的樹林子裡呼嘯,我一步步感到渾身凍得像塊石頭,這時,勇氣也跟著消散了。我慣常那種自卑、缺乏自信、灰心喪氣的心情,像冷水那樣澆滅了我已經愈來愈微弱的怒火。人人都說我壞,那我或許真壞也說不定:剛才我起了什麼念頭呀,竟想要餓死我自己?那當然是個罪過,而且我真已想定了要去死麼?難道蓋茨黑德教堂聖壇下的墓穴真是那麼誘人的去處!

  我聽說裡德先生就葬在那樣的墓穴裡,這念頭重又使我想起他的用意來,而越想越覺得擔心。我已不記得他了,不過我知道他是我的親舅舅,我母親的兄弟,知道他在我成為父母雙亡的孤兒時收養了我,而且在他臨終時曾要求裡德太太答應一定要像親生兒女那樣撫養我。裡德太太或許認為她是遵守了諾言的,而我認為她在她生性能夠做到的範圍內也確實是這樣,然而她對於一個並非一家的外來者,丈夫死後更與她毫不相干的人,怎麼可能真心喜愛呢?覺得自己為了勉強作出的保證而不得不去充當一個她無法喜愛的孩子的母親,眼看著一個氣味不相投的外來人長期插足在自己的家人之間,這准是一樁最叫人厭煩的事。

  我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我毫不懷疑——從不懷疑——要是裡德先生還活著,他是准會待我很好的。接著,我坐在那兒眼望著白色的床和昏暗的四壁,偶爾還不由自主地轉眼去望一望隱隱發亮的鏡子,漸漸想起了我曾聽說過的故事,說墳墓裡的死人因為不甘心別人違背他們的遺願,會重返世間來懲罰背信棄義者,為被虐待的人報仇。我覺得,裡德先生的靈魂為他外甥女受到虧待而著惱,就說不定會離開他的住處——不管是在教堂的墓穴裡,還是在死人所在的陰世間——而在這間臥室裡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擦掉眼淚,忍住啜泣,生怕任何強烈悲痛的表現都有可能招致某種超自然的聲音來安慰我,或者在昏暗中引來一張光暈圍繞的臉,帶著怪異的憐憫表情俯視著我。按理說這種念頭能給人安慰,可我覺得要是真的實現了卻會十分可怕,因此我拼命打消它,竭力鎮定下來。我甩開擋在眼前的頭髮,抬起頭,儘量壯起膽來四面望望這間黑暗的屋子,就在這時,一線亮光射到了牆上。

  我疑惑這會不會是從百葉窗縫裡透進了一縷月光?不對,月光是靜止不動的,而這亮光卻在閃動,我正注視著它時,它就一下閃到了天花板上,在我頭頂上晃動。要換了現在,我准能馬上猜想到,那道亮光十有八九是有人正穿過草地時手裡拿著的燈發出來的,可當時,我一心只防著怕人的事,激動得全身神經緊張,竟以為這道迅速跳動的光正是陰間來的某個鬼魂的先兆。我心直跳,頭發暈,耳朵裡充滿著一種聲音,我認為是翅膀的撲動聲,仿佛有什麼東西來到了我近旁,我感到壓抑,透不過氣來,再也忍受不住了。我沖到門邊,不顧一切地拼命搖鎖。外面走廊裡有腳步聲奔過來,鑰匙轉動一下,蓓茜和阿博特走了進來。

  「愛小姐,你不舒服了嗎?」蓓茜說。

  「鬧出多大的聲音來!差點把我震聾了!」阿博特嚷道。

  「帶我出去!讓我到育兒室去!」我喊著。

  「幹嗎?有什麼傷著你了嗎?你看見了什麼嗎?」蓓茜接著追問。

  「啊呀!我看見了一道亮光,我覺得鬼就要出現了。」說著我已抓住了蓓茜的手,她也並沒有縮回去。

  「她大聲叫嚷是故意的。」阿博特有點厭惡地斷定說,「而且嚷得多凶啊!要是她真有什麼大的痛苦倒還可以原諒,可她不過是存心要讓我們都跑到這兒來,我知道她那套鬼把戲。」

  「這都是怎麼回事?」另外又有個聲音專橫果斷地說,跟著裡德太太獨自順走廊走來,鬆開的帽帶飄動著,長衣沙沙作響。「阿博特,蓓茜,我想我已經吩咐過,叫你們讓簡·愛一直呆在紅屋子裡,直到我自己來找她。」

  「可簡小姐叫得挺響啊,太太。」蓓茜辯解說。

  「讓她去。」這是惟一的回答,「鬆開蓓茜的手,孩子,放心吧,你想靠這些辦法逃出屋子是辦不到的。我最討厭作假,特別是小孩子。我有責任讓你明白,耍花招是沒有用的,你這樣反而得在這兒多呆一個小時,而且只有你完全認錯不再強,我才會放了你。」

  「哦,舅媽,行行好!饒了我吧!我實在受不了……用別的辦法懲罰我吧!這會要了我的命的,要是……」

  「閉嘴!這麼鬧法簡直叫人噁心。」毫無疑問她真是這麼感覺的。在她看來我是個早熟的演員,她當真把我看成是個既滿腔惡意,又心靈卑劣、陰險可怕的角色。

  我當時痛苦至極、哭得厲害,裡德太太很不耐煩,等蓓茜和阿博特一走,就二話沒說把我往屋裡一推,鎖上了門,不再跟我多費口舌。我耳聽她大步地走開了。她走後不久,我想我大概發生了一次昏厥,這場糾紛最後就在我的人事不省中告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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