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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蓓茜到樓下廚房裡去了一趟,端來一個果子餡餅,盛在一隻色彩鮮豔的盤子裡,盤子上繪有一隻極樂鳥棲息在旋花和玫瑰花蕾織成的花圈裡,平常總引起我熱烈的讚美心情。我常常懇求讓我拿著這個盤子以便仔細瞧一瞧,卻一直被認為不配有這個權利。現在這件珍貴的瓷器擱到了我的膝頭上,人家還熱誠地叫我吃盤裡那好吃的圓面餅。徒勞的好意啊!就像別的許多朝思暮想但卻一再落空的期望那樣,來得太遲了!我吃不下這個餡餅,鳥兒的羽毛,花兒的色澤,也奇怪地顯得黯然失色了,我把盤子和餡餅都擱到了一邊。

  蓓茜問我想不想看書,書這個字眼就像一種速效的興奮劑似的發生了效力,我請她到書房裡去把《格列佛遊記》拿來。這本書我曾一遍又一遍津津有味地細細讀過。我認為它講的都是真事,而且覺得它比神話更使我產生濃厚的興趣。因為就說那些小矮人吧,我曾在指頂花葉和風鈴草叢中,在蘑菇下面,在爬滿連錢草的舊牆角下空找過一氣,末了只好下決心喪氣地承認,他們全都已經逃出了英國,到某個森林比較茂密原始,人跡也比較稀少的國度裡去了。

  既然在我的信念中,小人國和大人國都是地球上實實在在的地方,因而我毫不懷疑,有一天經過一次遠航,我准能親眼看到其中一個國度裡那些小小的田園、房屋、樹木,小人、小牛、小羊和小鳥,和另一個國度裡那些森林般的麥田,高大的猛犬,嚇人的巨貓和鐵塔般的男男女女。然而,現在這本心愛的書交到了我手裡,我翻著它,在它那些奇妙的插畫中尋求以往從來不曾落空過的魅力時,一切卻都顯得怪誕而乏味,那些巨人全是些瘦骨嶙峋的妖魔,小人全是惡毒可怕的小鬼,格列佛則是歷經最險惡地區的一個最孤獨的流浪漢。我合上書不敢再看,把它放在桌上那一口未嘗的餡餅旁邊。

  蓓茜這會兒已經打掃完房間,洗過手,打開一個裡面滿裝著漂亮的零碎綢緞的小抽屜,動手給喬治娜的洋娃娃做一頂新帽子。她邊做邊唱著,唱的是:

  記得當初我們一起出門去浪遊,
  時光已過了那麼久。


  這首歌我以前曾多次聽到過,每次都感到歡快悅耳,因為蓓茜有副很甜的嗓音,至少我覺得是如此。可是現在,儘管她的嗓音仍舊很甜,我卻覺出它的調子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哀傷。有時她做手裡的活兒做得出了神,把那一句副歌拉得很長,唱得很低沉,「時光已過了那麼久」唱得就像是送葬曲裡最哀傷的終句似的。她接著又唱起另外一首民謠來,這回更真是一首淒涼的小調了。

  我走得雙腳疼痛,四肢酸麻,
  路遠迢迢,走過荒山無數。
  天邊無月,暮色蒼茫,
  就要籠罩苦命孤兒的前途。
  為什麼要逼我孤身一人,遠走他鄉,
  來到荒原無邊,巉岩禿禿的地方?
  人心歹毒,只有天使善良,
  保佑苦命的孤兒一路安康。
  夜風從遠方微微吹來,
  長空無雲,星辰燦爛。
  上帝慈悲,賜人平安,
  讓可憐的孤兒前途有望,身心舒坦。
  即令我一時失足從斷橋墜落,
  或被迷霧所欺,陷入泥沼,
  天父仍將以祝福和許諾,
  把苦命的孤兒擁入懷抱。
  有個信念能賦予我毅力,
  縱然無依無靠,無親無友,
  天堂總是我歸宿,隨時能讓我安息;
  上帝啊,你永遠是苦命孤兒的朋友。


  「好啦,簡小姐,別哭了。」蓓茜唱完以後說。她還不如去對火說「別燒了」哩。不過她又怎能猜想得到我所陷入的那種難忍的苦痛呢!午飯前,勞埃德先生又來了。

  「怎麼,已經起來了!」他一進育兒室就說,「喔,保姆,她怎麼樣?」

  蓓茜回答說我情況很好。

  「那她應該顯得更快活些才對。來,簡小姐,你名字叫簡,對嗎?」

  「對,先生,簡·愛。」

  「哦,你剛才在哭,簡·愛小姐,能告訴我為了什麼嗎?你哪兒疼嗎?」

  「不疼,先生。」

  「哦!我想她准是為了不能跟太太一塊兒坐馬車出去才哭的。」蓓茜插嘴說。

  「決不會!她已經這麼大,不會再去鬧這種小彆扭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這樣錯怪我傷了我的自尊心,我斷然反駁說:「我從來也沒有為這樣的事情哭過,我本來就討厭坐馬車出去。我是因為自己不幸才哭的。」

  「哎唷,小姐!」蓓茜說。

  好心的藥劑師顯得有些迷惑不解。我正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瞧著我。他兩隻灰眼睛並不大,也不十分有神,可如今想來我覺得它們相當銳利。他其貌不揚,但卻和藹可親。他不慌不忙地打量了我一會兒之後說:

  「你昨天是怎麼病的?」

  「她摔倒了。」蓓茜又插進來說。

  「摔倒!這又像是個小娃娃了!她這麼大連路都不會走嗎?她總該有八九歲了吧。」

  「我是給人打倒的。」自尊心又一次受到傷害引起的不快,使得我冒冒失失地脫口解釋說,「可我生病並不是為這個。」我又補充了一句。這當兒勞埃德先生拈了一撮鼻煙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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