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簡·愛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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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說著,把一本有封皮的小冊子塞到我手裡,接著打鈴吩咐替他備好馬車後,就走了。 只剩下了裡德太太跟我兩個人,沉默了好幾分鐘。她做活計,我望著她。裡德太太那時大概是三十六七歲,是個體格強健的女人,寬肩膀,四肢結實,個兒不高,儘管壯實,卻不算肥胖。她臉盤相當大,下顎十分發達而且有力。她額頭很低,下巴又大又突出,嘴和鼻子頗為端正,一雙淡淡的眉毛下閃出嚴酷的眼神。她皮膚黝黑而缺少光澤,頭髮近乎亞麻色。她體質極好,從來無病無痛。她是個精明的總管,她的全家大小以至全體佃戶都完全受她控制,只她的兒女們敢偶爾藐視和嘲笑她的權威。她服飾講究,而且儀態舉止上也力求能配得上她漂亮的衣著。 我坐在離她的靠椅才幾碼遠的一張矮凳上,打量著她的身材,端詳著她的面容。我手裡拿著那本小冊子,裡面寫到一個撒謊者的暴死,這是作為適當的警告要我特別注意的一個故事。方才發生的事,裡德太太對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講到我的那些話,他們倆談話的整個主旨,都在我頭腦裡創痛未合、記憶猶新,其中的每個字都尖銳地刺進我的心裡,就像它們明白無誤地傳進我的耳鼓一樣。這時,一陣憤恨之情湧上了我的心頭。 裡德太太離開手裡的活抬起頭來,兩眼碰到了我的目光,她手指的靈巧活動頓時停住了。 「離開屋子,回到育兒室去。」她命令道。准是我的目光或者別的什麼使她突然覺得受到了冒犯,因為儘管竭力克制,她的口氣還是極為惱怒。我站起身來,我走向門口,我又走了回去。我穿過整個房間走到窗邊,一直走到她的跟前。 我一定要說。我受到別人殘酷的踐踏,就一定要反咬①。可是怎麼個咬法?我有什麼力量去反擊我的仇敵呢?我竭盡全力想出了這樣幾句直截了當的話來: ﹛① 這句話是仿莎士比亞《亨利六世》下篇第二幕第二場中克列福的臺詞:「最微小的蟲蟻還知道反咬踐踏它的腳。」﹜ 「我並不愛騙人。我要是愛騙人,就會說我愛你了,可是我明說,我不愛你,除了約翰·裡德,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你了。要說這本講到撒謊者的書,那你最好還是拿去給你的女兒喬治娜,因為愛撒謊的是她,不是我。」 裡德太太的手仍舊一動不動地擱在她的活計上,她冰冷的目光繼續冷冷地凝視著我的目光。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她問,與其說是用通常對孩子說話的口氣,還不如說是用對一個敵對的成年人說話的口氣。 她那種目光、那種語調激起了我無限的反感。我在無法控制的激動下,從頭到腳打著哆嗦,接著說: 「我很高興你幸好不是我的親人。我這一輩子決不會再叫你舅母,我長大了也永遠不會來看你。要是有人問我喜不喜歡你,你待我怎麼樣,我就說只要一想起你就覺得噁心,你對我殘酷到了可恥的地步。」 「你怎麼敢說這樣的話,簡·愛?」 「我怎麼敢,裡德太太,我怎麼敢?就因為這是事實。你以為我沒有感情,以為我連一點點愛、一點點親切都沒有也行,可我是沒法這樣過下去的,但是你卻連一點兒憐憫心也沒有。我到死都忘不了你怎麼推搡我——粗暴而兇狠地把我推進紅屋子,把我鎖在裡面,不管我怎麼痛苦得要死,大聲喊道:『可憐可憐我!可憐可憐我,裡德舅媽!』還有你那個壞孩子無緣無故地揍我,把我打倒在地,你為了這個給我的那頓責罰。不管誰問起,我都要告訴他們這種實情。別人都以為你是個好女人,其實你很壞,又狠心。你才會騙人呢!」 還沒等反駁完,我的心就已經開始越說越欣喜、越說越舒暢,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奇怪的自由感和勝利感。就仿佛一種無形的枷鎖已經掙斷,我終於掙扎出來闖進了夢想不到的自由境地。這種感覺倒並非毫無根據:裡德太太仿佛被嚇壞了似的,她做的活計從膝頭上滑了下來,她舉起雙手,晃著身子,甚至臉容扭曲,好像差點要哭出來。 「簡,你全想岔了,你到底怎麼啦?你幹嗎這麼哆嗦?你要喝點水嗎?」 「不要,裡德太太。」 「那你想要點別的什麼嗎,簡?相信我,我只想做你的朋友。」 「你才不呢。你跟勃洛克赫斯特說我性格壞,愛騙人,我要讓洛伍德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幹了些什麼。」 「簡,這些事你不明白,小孩子有缺點一定得糾正。」 「我可並沒有愛騙人的缺點。」我發瘋似的大聲嚷道。 「可是你性子暴躁,簡,這你總得承認。好,快回育兒室去吧,乖孩子,去躺一會兒。」 「我可不是你的乖孩子,我也躺不住。馬上送我進學校吧,裡德太太,我討厭住在這兒。」 「我真得早些送她進學校去。」裡德太太低聲咕噥說,收起活兒,突然走出屋去。 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戰場上的得勝者。這是我打過的最艱苦的一場硬仗,也是我獲得的第一次勝利。我在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站過的地毯上站了一會兒,對自己勝利者的孤獨沾沾自喜。起初,我暗自微笑,揚揚得意,但這種狂喜也像我一度加速的脈搏一樣,在我身上很快減退。一個孩子像我方才那樣跟長輩吵架,像我方才那樣毫無禁忌地大發一頓脾氣之後,是決不會不感到悔恨的痛苦和事過境遷後的沮喪的。一塊著了火的小樹叢,氣勢洶洶,光焰四射,吞沒一切,可以作為我方才責難和威脅裡德太太時那種心情的恰當比喻;而火滅以後成為烏黑焦土的這塊小樹叢,也同樣可以準確地象徵我事後的心境。這時候經過半個小時的默默反省,已經使我感到了自己這種行為的瘋狂,以及我這種既恨人又被人憎恨的處境之可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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