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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被澆滅的火焰的嘶嘶聲,把水澆光後隨手扔開的水罐的碎裂聲,尤其是,我毫不吝嗇地施以淋浴的水花四濺聲,總算把羅切斯特先生給鬧醒了。儘管眼前漆黑,我卻知道他醒了過來,因為我聽得見他一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汪水裡時就怒衝衝發出來的古怪咒駡聲。

  「發大水了嗎?」他喊道。

  「沒有,先生,」我回答,「不過發生過一場火災。快起來吧,你身上的火已經撲滅了,我去給你點支蠟燭來。」

  「基督教世界的全體精靈在上,是簡·愛嗎?」他問道,「你到底把我怎麼了,巫婆,術士?屋裡除了你還有什麼人?你是陰謀要淹死我嗎?」

  「我去給你拿支蠟燭來,先生。看老天分上,快起來吧。有人陰謀想幹出點什麼來,可你恐怕沒法很快就查出到底是誰,想幹什麼。」

  「哪,我已經起來了,不過你還是去冒險取支蠟燭來。先等我一兩分鐘讓我穿上件幹衣服,要是還有衣服幹著的話,——有了,我的晨衣在這兒。好了,跑吧!」

  我當真跑了。我去把仍舊點在走廊裡的那支蠟燭拿了來。他從我手裡接了過去,舉高一點,仔細察看著到處熏黑燒焦了的床,濕透了的床單,床邊泡在水裡的地毯。

  「怎麼回事?是誰幹的?」他問道。

  我簡短地給他講了發生的事:我聽到的走廊上的怪笑聲,上三樓樓梯的腳步聲,煙霧,——引得我跑進他房裡來的火燒氣味,我在那兒看到的那種場面,以及我如何把能弄到的水全都倒在他的身上。

  他十分嚴肅地聽著,我越往下說,他臉上越露出擔心多於驚訝的神情。我講完時,他沒有馬上說話。

  「要我去叫費爾法克斯太太來嗎?」我問他。

  「費爾法克斯太太?不,——見鬼,你幹嗎要去叫她來?她能幹些什麼?別去驚動她睡覺吧。」

  「那我去叫莉亞來,把約翰夫婦倆叫醒。」

  「根本不用,只要你安安靜靜。你披上了披巾嗎?要是還不夠暖,你可以把我那兒那件披風拿來,裹在身上,在安樂椅上坐下來。來,——我給你披上。現在你把腳擱在凳子上,免得浸濕了。我要離開你幾分鐘。我要把蠟燭帶上。坐在那兒別動,等我回來,像只耗子那樣一聲不響。我得上三樓去一趟。記住,別動,也別叫任何人。」

  他走了,我目送著燭光越來越遠。他輕手輕腳地順著走廊走去,儘量不出聲地打開樓梯門,進去後又隨手關上,最後的一絲光亮就消失了。我給留在一片黑暗之中。我側耳傾聽有什麼聲響,卻什麼也聽不見。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厭煩起來,因為儘管有披風,還是覺得很冷,而且既然不讓我喚醒屋裡的人,我看不出再留在這兒有什麼必要。我正要不顧是不是會惹羅切斯特先生不快,不再遵守他的命令,燭光又隱約映亮了走廊的牆壁,我聽見他光腳踩在地席上的聲音。「但願真是他,」我心想,「不是什麼更壞的東西。」

  他回進屋來,臉色蒼白,十分陰鬱。「我全弄清楚了,」他把蠟燭放在洗臉架上說,「不出我的所料。」

  「怎麼回事呢,先生?」

  他不答,只是眼盯著地,抱著兩臂站在那兒。過了好幾分鐘,他才用有點特別的語調問道:

  「我忘了你剛才是不是說打開房門的時候看到了什麼東西。」

  「沒有,先生,只有地上的一支蠟燭。」

  「可是你聽見了一陣怪笑?我估計,你以前就聽見過這種笑聲,或者類似這樣的笑聲吧?」

  「是的,先生。有一個在這兒做針線活的女人,叫格雷斯·普爾,——她就是那樣笑法的。她是個挺古怪的人。」

  「一點不錯。格雷斯·普爾,——你猜對了。正像你說的,她挺古怪,——非常怪。好,我會仔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的。眼前,我很高興除了我以外,只有你知道今晚這件事的詳情細節。你不是個愛多嘴的傻子,這事你什麼也別說。這兒這副情景」(他指指床)「由我來解釋。現在你回自己房裡去吧。下半夜還剩下的一會兒,我完全可以在書房的沙發上對付過去。快四點了,——再過兩小時用人們就要起來了。」

  「那麼,晚安,先生。」我說著正要走。

  他似乎吃了一驚,——這很自相矛盾,他剛說了讓我走。

  「什麼!」他叫起來,「你馬上要離開我,而且就這樣走了嗎?」

  「你說過我可以走了,先生。」

  「可是總不能不告個別,不先說上一兩句道謝和友善的話啊,總之,不能就這麼乾巴巴地一走了之。這麼,你救了我的命啊!——把我從可怕的慘死中搶救了出來!——可你打我身邊走了過去,就像我們素不相識似的!至少得握握手吧。」

  他伸出手來,我把手伸給他。他先是用一隻手,接著用雙手握住了它。

  「你救了我的命。我有幸欠了你這麼大一筆情。別的話我也說不上來了。要是別的任何人成了我欠下這麼大恩情的債主,我准會受不了的。惟獨你啊!那就完全不同了,——你的恩惠我一點也不覺得是個負擔,簡。」

  他住了口,凝視著我。看得出話幾乎就要從他顫動的嘴上吐出,——可是他的聲音卻給哽住了。

  「再說一聲晚安,先生。這件事談不上什麼欠債、欠情、負擔、恩惠什麼的。」

  「我早就知道,」他繼續說,「什麼時候你總會用某種方式對我有幫助的,——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來了。它們的神情和笑意並不是」——(他又住了口)——「並不是」(他急急忙忙說下去)「無緣無故激起我心底裡的歡樂的。人們常說起天然的好感,我還聽說過善良的天使,——最荒唐的神話裡也是有幾分真理的。我珍愛的救命恩人,晚安!」

  他聲音裡有股奇怪的勁兒,目光中有種奇怪的激情。

  「我很高興,我剛巧醒著。」我說,接著就準備走了。

  「怎麼!你要走嗎?」

  「我冷,先生。」

  「冷?對,——而且還站在一攤水裡!那麼走吧,簡,走吧!」可是他仍舊抓著我的手不放,我沒法抽回來。我想了個招兒。

  「我好像聽見費爾法克斯太太在走動,先生。」我說。

  「好,你就走吧。」他松了手,我馬上走了。

  我重新上了床,但卻毫無睡意。直到天亮,我始終在一片歡快而不甯的大海上輾轉顛簸,覺得在歡樂的浪潮下,又有困擾不安的波濤的起伏翻滾。有時候我越過波濤洶湧的大海,似乎已經望見了像彪拉①的山地那麼可愛的彼岸,不時有一股由希望喚起的愈來愈強勁的風,把我的心靈順利地送往目的地。然而我即使在想像中,也始終無法到達那裡,——有一股從陸上吹來的逆風,不斷地把我刮回去。理智總會抵禦妄想,判斷力會使熱情收斂。我興奮得實在無法安息,天剛亮就起身了。

  ﹛① 彪拉(Beulah):英國作家班揚(John Bunyan,1628—1688)所著寓言小說《天路歷程》中,香客們一心嚮往的美麗、安寧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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