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53)_夏洛蒂·勃朗特

五三

　　女廚子隨後轉身來對我說，費爾法克斯太太正在等著我，於是我就離開了。

　　吃飯中間費爾法克斯太太講到床幔著火的事，我幾乎沒有聽進去，因為我正忙於絞盡腦汁，思考著格雷斯·普爾那謎一般的性格，尤其在尋思她在桑菲爾德的地位問題，納悶為什麼那天早上她沒有給抓起來，或者至少被主人辭退。昨天夜裡他差不多已經等於表示他確信她犯了罪，到底是什麼神秘的原因使他不願去指控她呢？他又為什麼要我也跟他一起保守秘密呢？這真奇怪，一位大膽、愛報復又挺高傲的紳士，似乎不知怎麼竟受制於他的一個最卑微的僕人，那麼厲害地受制於她，以至連她動手要他的命，他也不敢對她的圖謀提出控告，更不用說讓她受到懲罰了。

　　要是格雷斯年輕漂亮，我還會不由得猜想，准是比謹慎或者畏懼更溫柔的感情在影響羅切斯特先生，使他為她著想。可是她既那麼面目可憎，又活像個老婆子的樣子，實在不容人有這種想法。「不過，」我又沉思著，「她以前也年輕過，大概她年輕時主人也正年輕。費爾法克斯太太有一次告訴過我，她在這兒已經待了許多年了。我不相信她曾經漂亮過，不過誰知道呢，也許她性格上有她的長處和獨特之處，足以彌補她外貌上的不足。羅切斯特先生特別愛好為人堅決和古怪，格雷斯至少是夠古怪的。要真是有樁早年的荒唐事（像他那樣心血來潮、不顧一切的性子很容易幹出來的越軌事）把他置於她的掌握之中，如今她就處處在秘密地左右他的行動，成為他自己行為不檢的惡果，使得他既無法擺脫又不敢漠視，那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不過，即使推論到這種程度，我心目中還是清清楚楚地重新現出了普爾太太那副橫闊而扁平的身材，那張難看、乾枯甚至粗糙的臉，使我不由得想道：「不，決不可能！我的猜想一定是不對的。可是，」我們自己內心那個常在跟我們對話的秘密的聲音又在提醒說，「你也並不美，而羅切斯特先生卻說不定很讚賞你，至少你時常覺得他是這樣。而且昨天夜裡……想想他那些話，想想他的神氣，想想他的口氣！」

　　我全都清清楚楚地想得起來：言語、眼神、語調此刻仿佛又都生動地重新顯現。我現在正在教室裡，阿黛爾在畫畫，我向她俯下身子去把著她的鉛筆。她有點吃驚地抬頭一望。

　　「你怎麼啦，小姐？」她說，「你的手抖得像樹葉，你的臉紅得像櫻桃！」

　　「阿黛爾，我是彎著腰，身上有點發熱啦！」她繼續畫畫，我繼續在想。

　　我急於把剛才關於格雷斯·普爾的討厭想法從腦子裡趕走，它叫我厭惡。我拿自己跟她相比，覺得我們是完全不同的。蓓茜·李文說過我真像一位大戶人家小姐，她說得不錯，我確實是一位大家小姐。而且我現在的樣子比起蓓茜見到我那會兒又好得多了，臉色比以前紅潤，人也豐滿了些，更富於活力和生氣。這是因為我有了更光明的前途和更引人的樂趣。

　　「快傍晚了，」我望望窗口說，「我今天在宅子裡一直沒聽到羅切斯特先生說話和走路的聲音。不過天黑以前我准會見到他的。早上我還怕跟他見面，可現在卻在滿心指望著，因為盼望老是落空，變得有點不耐煩了。」

　　暮色終於降臨，阿黛爾離開我，到育兒室跟索菲玩兒去了，這時我的確急著想要見到他。我傾聽著樓下是不是有門鈴聲，傾聽著莉亞是不是上樓來傳口信。我有幾次還以為聽見了羅切斯特先生自己的腳步聲，忙向門口轉過臉去，指望著門一開，他走了進來。門仍舊關著，只有夜色穿窗而入。不過天還不算太晚，他時常七八點鐘派人來叫我，現在還不過六點。今晚我可千萬不能完全失望啊，我正有那麼多事情要對他說呢！我要再提起格雷斯·普爾這個話題。我要直截了當問問他，是不是真的相信昨晚的可怕圖謀是她幹的，如果是的，那為什麼還要為她幹壞事保守著秘密。我的好奇會不會叫他惱火倒沒什麼關係。我懂得一會兒惹火他一會兒又撫慰他的樂趣。這是我最高興幹的一件事，而且有一種可靠的直覺總是能使我避免做得太過頭。我從不冒險越過會使他當真動怒的界限，但我卻很喜歡在危險的邊緣上試試我的身手。在既不忽略表示尊敬的每一個細節，又謹守我的身份應有的規矩的同時，我仍舊能毫不畏懼或者拘束地跟他分庭抗禮互相辯論，這使我們雙方都感到愜意。

　　樓梯上終於嘎嘎地響起了腳步聲，莉亞出現了，但只是來通知茶點已經在費爾法克斯太太的房間裡擺好。我就向那兒走去，慶倖至少是來到了樓下，因為我以為這樣總離羅切斯特先生比較近了一些。

　　「你准想喝點茶了吧。」這位好心的太太等我來到以後說，「你吃飯時吃得那麼少。我擔心，」她接著說，「你今兒有點不大舒服，你看上去臉緋紅，像在發燒。」

　　「噢，很好！我覺得再好不過啦。」

　　「那你就得用好胃口來證明。請你先給茶壺沖上水，讓我織完這一行好嗎？」她幹完了手頭的活以後，站起來放下了窗簾，原來它是一直拉起的，我想大概是為了把日光儘量放進來，儘管眼前暮色正在迅速變濃，已經一片昏暗了。

　　「今晚天氣很好，」她透過玻璃窗望瞭望外面說，「雖說沒有星星，羅切斯特先生總算還是揀了個好天氣出門。」

　　「出門！——羅切斯特先生上什麼地方去了嗎？我還不知道他出去了呢。」

　　「哦，他吃完早飯就動身了。他是上裡斯，埃希敦先生那兒，在米爾科特的那一頭，有十英里遠。我想那兒大概到了很大一批客人，英格拉姆勳爵，喬治·利恩爵士，丹特上校，還有別的人。」

　　「你估計他今天夜裡回來嗎？」

　　「不，——明天也不會回來。我猜想他多半會待上一個星期或者更長些。這些高雅、時髦的人到了一塊，周圍全是雅致、歡樂的景象，又有那麼多吃喝玩樂的東西，他們是不會急著分手的。這種場合尤其需要男客們。羅切斯特先生那麼有才氣，在社交場上又是那麼活躍，我相信他准受到大家的歡迎。太太小姐們都很喜歡他。雖說你不會認為他的外貌能特別叫她們看重，但我尋思他的學識才幹，或許還有他的財富和門第，足可以彌補外表上小小的不足了。」

　　「有女客上裡斯去了嗎？」

　　「有埃希敦太太跟她的三個女兒，——確實全都是挺高雅的小姐。還有英格拉姆爵爺家的布蘭奇和瑪麗兩位，我看是最美的女人了。說真的，我在六七年前看見過布蘭奇，那時她還是個十八歲的姑娘。她是來參加羅切斯特先生舉行的聖誕節舞會和宴會的。你真該看看那天的餐廳，——裝飾得多麼豪華，多麼燈火輝煌！我猜想大概總來了有五十位女客和男客，——全是郡裡最上等人家來的。英格拉姆家大小姐是那晚大家公認的美女。」

　　「費爾法克斯太太，你說你看見過她，她長得怎麼樣？」

　　「對，我看見過她。當時餐廳的門敞開著，因為是聖誕節，准許用人們聚在大廳裡，聽一會兒小姐們的唱歌和彈琴。羅切斯特先生要我進去，我就找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瞧著她們。我從來沒有瞧見過那麼富麗堂皇的場面。女客們全都是一身盛裝，大多數——至少是年輕的裡面大多數——長得都挺漂亮，可英格拉姆小姐當然是其中的皇后。」

　　「她長得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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