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簡·愛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
|
|
我對羅切斯特先生為了利害關係和親屬背景而結婚的打算,始終還沒說過一句譴責的話。我最初發現他抱著這樣的意圖時,曾感到萬分驚奇。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在選擇妻子上不大會受如此平庸的動機所左右的人,但是我愈考慮到他們雙方的地位、教養等等,就愈覺得無權評判和責怪他或者英格拉姆小姐,怪他們不該按照無疑從小就灌輸給他們的那些觀念和原則行事。他們那個階級的人都遵守這些原則,因而,我猜想他們自有我無法摸透的道理要牢牢遵守。我覺得如果我是像他那樣的一位紳士,我就只會擁抱一個我能真正喜愛的妻子。然而正因為這樣打算之有利於丈夫本人的幸福是十分顯而易見的,因此我確信它所以不被普遍採納,准有我完全不知道的理由在,否則我相信全世界都會照我想做的那樣去行事了。 然而不但在這一點上,在其他方面我對我的主人也變得越來越寬容了。我逐漸忘記了他的一切缺點,而從前我曾一度對它們嚴加警惕。過去我一直竭力觀察他性格的所有方面,好的壞的都不放過,並且經過對兩者的公平衡量,來作出不偏不倚的判斷。現在我卻看不到有壞的方面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嘲弄,曾使我大吃一驚的粗暴,只像一盤美味菜肴中濃烈的調料那樣,有了它們使人感到辛辣,沒有了它們卻會使人感到比較平淡乏味。 至於那點捉摸不透的神情,——不知究竟是愁容呢,還是不懷好意,是故弄玄虛呢,還是灰心喪氣?——一個細心的觀察者有時會在他目光中看到它的流露,但不等你能探測這隱約顯示的神秘深淵,它就又隱匿不見了。它常使我害怕退縮,就好像我正徘徊在火山似的群山中間,突然感到大地戰慄,接著就看到地面開裂了。這種神情我至今仍舊不時地看到,而且看到時仍舊是心跳不已,而不是麻木不仁。我非但不想逃避它,反而但願我敢於——去探個究竟。因而我覺得英格拉姆小姐是幸運的,因為有朝一日她盡可以從容去探察這個深淵,弄清它的秘密,辨明它們的性質。 在此期間,我頭腦裡只想著我的主人和他未來的新娘,眼睛裡只看見他們,耳朵裡只聽到他們的談話,心裡只看重他們的一舉一動,——而與此同時,其他客人也都各自有他們不同的興致和樂趣。利恩夫人和英格拉姆夫人仍舊在一本正經地一起長談。她們各自向對方點著她們那兩頂頭巾帽,而且按照她們所談到的話題,舉起她們的四隻手相互作著大吃一驚、迷惑不解或者厭惡之極的手勢,就像一對特大號的木偶。 溫厚的丹特太太在跟好脾氣的埃希敦太太談天,兩人還不時向我說句客氣話或者笑一笑。喬治·利恩爵士、丹特上校和埃希敦先生在討論著政治,或者郡裡的公事,或者司法事務。英格拉姆勳爵在跟埃米·埃希敦調情。路易莎在唱歌彈琴給一位利恩先生聽,或者跟他一起唱,而瑪麗·英格拉姆則在無精打采地聽著另一位大獻殷勤的話。有時候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地停止了他們的穿插節目,來觀賞和傾聽主角們表演,因為歸根到底,羅切斯特先生以及——由於和他關係密切之故——英格拉姆小姐這兩位,是全體賓主的生命和靈魂。只要他離開房間一個鐘頭,一種明顯可辨的沉悶氣氛就似乎悄悄壓上了他的客人們的心頭,而他一回來,就肯定會重新使得談話活躍起來。 他一天有事給叫到米爾科特去,要很晚才回得來,大家就特別明顯地感覺到缺少了他這種能活躍氣氛的影響力。午後陰雨,大夥原定散步去看看新近在乾草村那一頭一塊公有地上安頓下來的一個吉卜賽露營地,也只好相應推遲。男客中有幾位上馬廄去了,年輕的幾位跟小姐們一起在檯球室打檯球。兩位貴人遺孀英格拉姆夫人和利恩夫人靜悄悄地打紙牌消遣。布蘭奇·英格拉姆揚揚不睬地拒絕了丹特夫人和埃希敦夫人想拉她一起談天的企圖,先是伴著鋼琴小聲哼了幾支多愁善感的歌曲和幾段感傷的曲調,然後從書房裡找來一本小說,傲慢地往沙發上懶洋洋一躺,準備借助小說的魅力來打發這段無人做伴的無聊時光。房間裡和整個宅子裡都一片寂靜,只有樓上偶爾傳來打檯球的人的笑語聲。 暮色已深,時鐘提醒大家,換裝準備進晚餐的時候已經快到了,這時,正在客廳窗邊座位上跪在我身邊的阿黛爾忽然喊了起來: 「羅切斯特先生回來啦!」 我轉過身去,英格拉姆小姐從沙發上跳起來奔上前去,別的人也都停下他們各自在幹的事抬起頭來,因為這時已經可以聽見礫石路上的車輪嘎嘎聲和馬蹄濺水聲。一輛驛車正在駛來。 「他著了什麼魔,怎麼會這樣回來?」英格拉姆小姐說,「他出門的時候是騎著美羅(那匹黑馬)走的,不是麼?還帶著派洛特在一起。——他把馬和狗都怎麼啦?」 她說這話的時候,把高高的身軀和寬大的衣服緊緊地挨近窗前,弄得我只好竭力往後仰著讓開,差點扭壞了我的背脊骨。她在急切中起初沒看見我,等她一看見,便撇了撇嘴,移到了另一個窗口去。驛車停下了。趕車的拉了拉門鈴,一位先生身穿旅行服走下了馬車,但並不是羅切斯特先生,而是一個看上去挺時髦的高個子男人,是個陌生人。 「真氣人!」英格拉姆小姐叫道,「你這討厭的猴子!」(這是沖著阿黛爾說的)「誰把你擱在窗臺上亂報告消息的?」她說著怒衝衝瞪了我一眼,好像都怪我似的。 傳來大廳裡一問一答的聲音,沒多久,那位新來的人走了進來。他向英格拉姆夫人鞠躬致意,因為覺得她是在場最年長的老太太。 「看來我來得不巧,太太,」他說,「正好我的朋友羅切斯特先生出門去了。不過我是遠路趕來,而且作為一個親密的老相識,我想我可以冒昧在這兒住下,等他回來。」 他的態度彬彬有禮,他說話時的口音我覺得有點兒異樣,——不能說真是外國口音,但總有點不全是英國口音。他年紀大約跟羅切斯特先生相仿,——在三十至四十之間。他的膚色黃得出奇,不然倒是個模樣挺不錯的男人,尤其是乍一看去的時候。再仔細看一下,你就會在他臉上發現一些叫人不喜歡,或者說,不討人喜歡的地方。他五官端正,但卻有些太鬆散。他眼睛很大,也還秀氣,但其中透露出來的生命力卻顯得消沉而空虛,——至少我這樣覺得。 換衣服的鈴聲響了,大家紛紛走散。直到晚餐以後我才又見到他,這時他看上去神色已顯得很自在。但是我卻比剛才更不喜歡他的相貌,我發覺它既不安定又有點木呆。他目光老是轉來轉去,但卻漫無目標。這使得他有種古怪的神氣,是我記憶中從未見過的。儘管是個漂亮而且對人也並不缺乏和藹可親態度的人,他卻使我感到異常厭惡。在那張皮膚光潤的鵝蛋形臉上看不到力量,那只鷹鉤鼻子和櫻桃似的小口上看不到堅毅,那低而平的額頭上看不到思想,那漠然的褐色眼睛裡看不到意志。 我坐在我常坐的隱蔽角落裡看著他,壁爐架上枝形燭臺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因為他坐在一張拉到爐火跟前的扶手椅上,而且還不斷蜷縮著身子拉得更近一些,仿佛怕冷似的。我把他跟羅切斯特先生比較了一下。我覺得(但願這樣說並無不敬的意思)一隻光滑的肥鵝和一隻兇悍的老鷹,一頭溫順的綿羊和一條看守它的皮毛蓬亂、目光犀利的猛犬之間的對比,也不會比他倆之間的不同更明顯的了。 他提起羅切斯特先生,就像是他老朋友似的。那他們兩人的友誼可真是一種古怪的友誼了,真可說是古老諺語所謂「相反相成」的一個有力明證。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