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65)_夏洛蒂·勃朗特

六五

　　有兩三位先生坐在他附近，我有時從房間另一頭偶爾聽到他們談話的一鱗半爪。起初我聽不出個眉目來，因為離得較近的路易莎·埃希敦和瑪麗·英格拉姆之間的談話把偶爾傳來的片言隻語攪渾了。這兩位正在議論著那個陌生人，兩人全都稱他為「美男子」。路易莎說他是個「可愛的人兒」，她挺「疼愛他」，而瑪麗則舉出他那「漂亮的小嘴和好看的鼻子」來作為她心目中理想的魅力的範例。

　　「而且他還有個多麼溫順的額頭啊？」路易莎讚歎說，「那麼光潔，——一點都沒有我最討厭的皺眉蹙額的怪相。還有那麼恬靜的眼神和微笑！」

　　這時，叫我大大松了一口氣的是，亨利·利恩先生把她們叫到了房間的那一頭，去商定有關曾被推遲了的去乾草村公地遠足的問題。

　　現在，我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到爐火邊的那群人身上了。不一會兒，我就弄清楚了那個新來的人叫梅森先生。接著，我又知道了他剛到英國，他是從一個熱帶國家來的，顯然，這就是他所以臉那麼黃，坐得離爐火那麼近，在屋裡還穿著大氅的原因。不久，牙買加、金斯敦、西班牙城這些字眼就說明了他是住在西印度群島，而且令我吃驚不小的是，不一會兒，我又知道了他就是在那裡初次遇見而且結識了羅切斯特先生的。他談起了他的朋友不喜歡那一帶灼人的炎熱，颶風和雨季。我知道羅切斯特先生愛旅行，費爾法克斯太太曾這樣說過。但我原以為他的足跡只限於歐洲大陸，在此以前我還從沒聽到說起他曾到過更遠的地方。

　　正當我在尋思著這些事情時，有件事，而且是有點意想不到的事，突然打斷了我的思路。不知誰偶然開了一下門，梅森先生打了個哆嗦，要人給爐子再加點煤，因為儘管餘火仍舊又紅又亮，火的旺勢已經過了。僕人送煤進來，出去時在埃希敦先生的椅子旁邊站住，低聲對他說了幾句話，我只聽見「老太婆」……「老糾纏不休」這樣一些字眼。

　　「告訴她要是再不走的話，就要把她銬起來。」這位地方執法官說。

　　「不，——等一等！」丹特上校阻止說，「別趕走她，埃希敦，我們或許可以利用它一下，最好先問問太太小姐們。」接著他就大聲地說：「女士們，你們議論過要到乾草村公地上去看吉卜賽宿營地。山姆剛才通報說，這會兒有個本奇媽媽①正呆在僕役廳裡，硬要讓人帶她來見『貴人』們，給他們算算命。你們願意見她嗎？」

　　﹛① 本奇媽媽（Mother Bunch）：十六世紀倫敦一個出名的酒店老闆娘，傳說她善講故事，並有許多奇聞軼事。後來就常用「本奇媽媽」來泛稱算命女人。﹜

　　「不用說，上校，」英格拉姆夫人叫了起來，「你總不會去縱容這樣一個下賤的騙子吧？無論如何，得馬上把她打發走！」

　　「可是我勸不走她，夫人，」僕人說，「別的僕人也都勸不走。這會兒費爾法克斯太太正在對付她，求她走開。可是她卻在爐子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並且說誰也沒法把她攆開，除非讓她上這兒來。」

　　「她要幹什麼？」埃希敦太太問。

　　「她說『要給先生太太們算命』，太太。她還賭咒說一定要算而且一定會算的。」

　　「她是個什麼模樣？」兩位埃希敦小姐齊聲問。

　　「是個醜得嚇人的老傢伙，小姐，黑得簡直跟煤煙差不多。」

　　「啊，她是個地道的巫婆呢！」弗雷德裡克·利恩嚷嚷道，「那還用說，我們讓她進來吧。」

　　「當然啦，」他哥哥接口說，「放過這麼個好玩的機會真是太可惜了。」

　　「我親愛的孩子們，你們想幹什麼呀？」利恩夫人驚叫起來。

　　「我決不能贊成這樣出格的做法。」老英格拉姆夫人附和說。

　　「真的麼，媽媽，可是你是能夠贊成，——而且會贊成的。」布蘭奇在琴凳上轉過身來用傲慢的口氣說，方才她一直一聲不響坐在那兒，顯然是在翻看著一張張琴譜。「我很想聽別人算算我的命，所以，山姆，去把那個老婆子叫來。」

　　「我親愛的布蘭奇！想一想……」

　　「我想了，——你會說的我都想了，我還是一定要按我的意思辦，——快去，山姆！」

　　「對——對——對！」所有的年輕人，包括小姐和先生們，全都嚷著，「讓她進來，——這一定好玩極了！」

　　僕人仍猶豫著不走，「她看起來那麼粗魯。」他說。

　　「去！」英格拉姆小姐一聲斷喝，那僕人走了。

　　所有的人立刻都興奮了起來，山姆重新回進來時，大家正在紛紛玩笑、打趣，鬧得不可開交。

　　「她現在又不肯來了。」他說，「她說她的使命不是到『俗人』面前來（這是她說的）。我得把她獨自領到一間屋子裡，誰想找她談就得一個一個地上她那兒去。」

　　「現在你看見了吧，我的皇后娘娘似的布蘭奇，」英格拉姆夫人又說開了，「她得寸進尺了。聽話吧，我的寶貝女兒，——你……」

　　「那有什麼，就領她到書房裡去吧。」這位「寶貝女兒」打斷她的話說，「當著俗人聽她算命也不是我的使命。我要自己一個人聽她講。書房裡有火嗎？」

　　「有，小姐……可她那麼十足一副流浪人的樣子。」

　　「別廢話了，笨蛋！照我的吩咐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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