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簡·愛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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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德太太的臉我是記得很清楚的,因此我急著想尋找那熟悉的面容。世上值得高興的事是,時間會消除報復的渴望,平息憤恨和憎惡的衝動。我曾帶著滿腔怨恨離開這個婦人,如今重新回到她身邊來時,卻只有一種對她所受巨大痛苦的憐憫之情,以及忘掉和寬恕她種種傷害的強烈渴望,——一心只希望彼此和解,握手言歡。 那張熟悉的臉還在那兒,仍跟先前一樣嚴酷無情,——那種任何東西也不能軟化的眼神還在那兒,還有那微微揚起的專橫傲慢的眉毛。它曾多少次朝我緊緊皺起,顯示出威脅和憎恨!如今我辨認出它那嚴峻的輪廓時,童年時代的恐懼和憂傷的回憶,又是如何重新湧上了心頭!然而我仍舊彎下身去吻了她,她眼望著我。 「是簡·愛嗎?」她問道。 「是的,裡德舅媽。你好嗎,親愛的舅媽?」 我一度曾發誓永遠不再叫她舅媽,但我現在覺得忘掉和違犯這個誓言並不算什麼罪過。我用手緊緊握住她伸出在被子外面的一隻手,如果她和藹地握握我的手,當時我一定會感到真正的愉快。但頑固的本性不是那麼容易軟化的,天生的反感也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消除的。裡德太太把手縮了回去,還微微把臉從我這兒掉開,說了句今晚天有點熱。她又是那麼冷冰冰地瞧著我,我一下子就感到她對我的看法,——她對我的感情,——還是沒變,也永遠不會變。我從她石頭般的眼神——那溫情無法打動、眼淚無法溶解的冷漠眼神中看出,她是決心要到死都把我看得很壞的了。因為如果相信我好,那不但不能使她感受到寬厚的愉快,卻反而只會產生屈辱的感覺。 我感到痛苦,接著又感到憤怒,而最後我下定了決心要降伏她,——不管她性格和意志如何頑強,我一定要壓倒她。像小時候一樣,我的眼淚已經湧了上來,但我硬把它壓了回去。我端過一把椅子來放在床頭邊。我坐了下來,向枕邊俯下身去。 「你派人叫我來,」我說,「我來了,而且打算住下來,看你的病情發展得怎樣。」 「哦,當然咯!你見到我的女兒了嗎?」 「見到了。」 「好,你告訴她們我要你住下,等我能把心裡壓著的一些事跟你談談清楚。今晚時間太晚了,我要記起它們來也很吃力。不過確實有些事我想要說一說,——讓我想想看……」 目光彷徨不定,說起話來跟以前變了樣,表明她原先強壯的體格已經壞到了如何程度。她煩躁地翻身,拉過床單來裹緊身子,我的一隻胳膊肘正好擱在一個被角上,把它壓住了,她馬上惱怒起來。 「坐直了!」她說,「別壓緊了被子叫我煩心……你是簡·愛嗎?」 「我是簡·愛。」 「我為那個孩子淘的神誰也不會相信。給我留下了那麼大一個累贅,——她又每時每刻給我招來了那麼許多煩惱,她那摸不透的脾氣,突如其來的性子發作,還有不斷古裡古怪地察看別人的一舉一動!我擔保,她有一回跟我說話時簡直就像個瘋子或者魔鬼似的,——沒有一個孩子曾經像她那樣說過話或者有過像她那樣的神氣。我很高興總算把她從家裡攆了出去。洛伍德的那些人是怎麼對付她的?那兒發作過傷寒,許多學生死了,可她卻沒有死。但是我說她死了,——我但願她死了!」 「真是個奇怪的願望,裡德太太。你為什麼那麼恨她呢?」 「我一直不喜歡她的母親,因為她是我丈夫惟一的妹妹,非常受他的鍾愛。她降低身分嫁了人,他卻反對家裡人跟她斷絕來往。她的死訊傳來時,他又哭得像個傻子似的。他定要去把孩子接來,我怎麼勸他寧可花錢托出去餵養他也不聽。我第一眼看見她就厭惡透了,——一個哭哭啼啼、病懨懨、瘦巴巴的小東西!她會整夜在搖籃裡哭個不停,——不像所有別的孩子那樣痛痛快快地大哭,而是老抽抽搭搭、哼哼唧唧。裡德憐惜她,他時常照料她、關心她,就像是他自己的孩子似的。說真的,比對他自己的孩子小時候還要關心些。他硬要我的孩子們對這個小叫花子好,寶貝兒們受不了,而她們一露出厭惡來他就跟她們大發脾氣。他死前的生病期間,還不斷叫人把她抱到床前來。臨終前一小時,他又要我發誓一定要繼續撫養她。我倒不如去收養一個從救濟院抱來的小叫花子還好些。不過他軟弱,生性軟弱。約翰倒一點不像他父親,我很高興。約翰像我和我的兄弟,——他簡直像是個吉布森家的人。唉,但願他別再不斷寫信要錢來折磨我!我再也沒有錢給他了,我們已變得越來越窮了。我一定得減掉一半用人,關掉一部分房子,或者租出去。我決不甘心這樣做,——可不然我們又怎麼過下去?我三分之二的進款都得拿去付抵押借款的利息。約翰賭得厲害,而且老是輸,——可憐的孩子!他被一群賭棍騙子團團包圍著。約翰墮落變壞了,——他的樣子簡直怕人,——我瞧著他都為他害臊。」 她越說越激動得厲害。「我想我這會兒還是離開她好一些。」我對蓓茜說,她正站在床的另一邊。 「或許是的,小姐,不過她每到向晚常常這樣說話,——到早上她就平靜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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