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10)_夏洛蒂·勃朗特

一一〇

　　「別了，好心的費爾法克斯太太！」我悄悄從她房門前經過時悄聲地說。「別了，我心愛的阿黛爾！」我一邊朝育兒室那面望了一眼一邊說。要進去擁抱一下她是無法設想的。我得要瞞過一雙耳朵才行，因為說不定它們現在正聽著呢。

　　我原可以毫不停留地走過羅切斯特先生的房間的，可是我的心在那個房門口一時停止了跳動，我的雙腳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那裡面毫無睡意，房裡的人正在局促不寧地從這一面的牆踱到那一面。我這兒傾聽著，他那兒正一遍又一遍地歎息。在那間房裡有一個天堂——暫時的天堂——在等著我，只要我願意。我只需要走進去說一聲——

　　「羅切斯特先生，我要一生至死不渝地愛你，和你生活在一起。」一股歡樂的甘泉就立刻會湧到我的唇邊。我想到了這一點。

　　那位眼前無法入睡的好主人正在迫不及待地等候著天明。早上他會派人來叫我，我已經走了。他會想法尋找我，卻毫無結果。他准會覺得自己被拋棄，他的愛遭到拒絕。他會痛苦，說不定會變得絕望。我也想到了這個。我把手朝門鎖伸去，但我縮了回來，繼續悄悄往前走去。

　　我黯然地順著盤旋的樓梯往下走。我明白我該怎樣做，就機械地這樣做著。我到廚房裡去找到邊門的鑰匙，我還找了一小瓶油和一根羽毛，塗抹了鑰匙和門鎖。我帶了點水，帶了點麵包，因為說不定我得走很長的路，我新近大為受損的精力可千萬不能垮下來。這些事我都做得毫無聲息。我打開門，走了出去，又輕輕把它關好。院子裡閃著朦朧的曙光。大門關著並上了鎖，不過一扇門上有個便門卻只是閂著。我就穿過這個門走了出去，同樣也把它關好。現在我已走出了桑菲爾德。

　　一英里外，田野的那一邊，有一條路伸向與米爾科特相反的方向。這條路我從未走過，但卻經常注意到，而且納悶它到底通向何處。現在我就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眼前不容許從長思考了，既不能稍許後顧，甚至也無法稍稍前瞻。無論對於過去和將來，都連想都不能去想一想。前者是那麼天堂般甜蜜——同時又那麼哀痛欲絕的一頁，——只要去讀上一行就會瓦解我的勇氣，摧毀我的力量。後者又是可怕的一片空白，有點兒像洪水剛過後的世界。

　　我沿著田地、樹籬，順著小徑走著，直到太陽升起。我確信這會是個可愛的夏日清晨，我覺察到我離開宅子時穿上的那雙鞋很快就已沾透了晨露。但是我既不去看初升的太陽，也不去看含笑的天空和正在蘇醒的萬物。一個被押出牢來經過美麗的景色走向斷頭臺的人，心裡想到的決不會是沿途向他微笑的鮮花，而只會是砧板和斧子的利刃，骨肉的分離，和路盡頭正張開口等著的墓穴。我所想到的則是淒涼的出走和無家可歸的流離，同時，唉！我心痛難忍地想到了我所拋下的一切。我無法自製。我此刻想起了他，——正待在他房裡，——盼望著日出，一心希望我很快就會去說，我會留在他身邊，成為他的。我渴望成為他的，我迫切希望回去，現在還不晚，我還來得及讓他免受痛失親人的難忍悲苦。

　　到現在為止，我確信我的出走還沒人發現。我可以回去，成為他的安慰者，——他的驕傲，把他從苦難中，甚至說不定是從毀滅中拯救出來。唉，擔心他會自暴自棄，還遠比擔心我自己更厲害得多，這種心情正在竭力驅使我這樣做！它像個帶倒刺的箭頭射進了我的胸口，我越想拔它出來就越是撕肌裂膚；當回憶使它更深深地往裡鑽的時候，它真使我難以忍受。鳥兒開始在矮樹叢和雜木林中唱起歌來。鳥兒們都忠實于它們的伴侶，鳥兒是愛的象徵。可我呢？在我飽受內心痛苦和瘋狂地堅持原則之中，我隱隱地對自己感到厭惡。我從自命正確，甚至從自尊自重中，絲毫也得不到什麼安慰。我損害了——傷害了——離棄了我的主人。

　　我在我自己的眼裡看來都覺得可恨。可我還是不能回去，一步也不能後退。定是上帝在領著我繼續往前走。至於我自己的意志或者良心呢，那麼它們都已被強烈的悲痛不是踐踏壓倒就是窒息麻木了。我一邊痛哭一邊走著我淒涼孤單的路，我很快、很快地走著，就像個神志錯亂的人似的。一種虛弱感從內心開始，漸漸擴展到四肢，控制了我的全身，我跌倒了。我躺在地上好幾分鐘，把臉緊緊撲在潮濕的草皮上。我有點害怕——也可說是有點希望——我就此死去。但我還是很快就爬了起來，先是用兩手兩膝往前爬著，然後又重新雙腳著地站了起來，——跟先前一樣堅決而急切地朝著大路走去。

　　等我走到路上時，我不得不坐下來在樹籬下面歇一歇。而正當我坐在那兒時，我聽到了車輪聲，看見有一輛馬車正駛過來。我站起來舉起了手，它停下了。我問它是上哪兒去的，趕車人說了一個很遠的地名，那地方我確信羅切斯特先生並沒有什麼親朋好友。我問他讓我搭到那兒去要多少錢，他說三十個先令，我回答說我只有二十個，他說好吧，那就將就著只收這些。他還允許我坐到車廂裡面去，因為車子是空的。我坐進裡面，車門給關上了，車就繼續往前駛去。

　　好心的讀者啊，但願你永遠不會感受到我當時所感受的心情！但願你的兩眼永不會像我當時那樣淚落如雨，淌出那麼摧心裂肺的灼人的眼淚。願你永遠不用像我此刻口中吐出那麼絕望、那麼痛苦的祈禱來求助於上蒼，因為你永不會像我那樣擔心成為使你全心愛著的人遭禍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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