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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重新回到惠特克勞斯,太陽已經火熱地當頭高照,我順著背太陽的那條路走去。我已無心根據其他的情況來做出選擇了。我走了很長時間,正當我覺得自己已經差不多盡了我的所能,可以心安理得地向幾乎已經壓垮了我的疲勞屈服,——可以放鬆一下這種強迫的行動,在我就近看到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聽天由命地屈從於心和肢體都感到的一片麻木時,——我聽到了一陣鐘聲,——教堂的鐘聲。

  我轉身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就在那兒,在一個小時前我就已不再注意它們的變化和面貌的那些頗有詩情畫意的小山之間,我看到了一個村落和一個尖頂。我右手邊的整個山谷中都佈滿了牧草地、麥田和樹林子,一條水光閃閃的溪流蜿蜒曲折地流過一片片深淺不同的綠蔭,流過正在成熟的莊稼,色彩濃郁的林地,明亮而充滿陽光的草地。一陣轆轆的車輪聲又把我的注意力喚回到我面前的大路上來,我望見一輛裝得沉甸甸的貨車正吃力地爬上山坡去,在它的前邊不遠處是兩頭牛和趕牛的人。人類生活和人類的勞動就在近旁。我一定得繼續掙扎下去,努力像別人一樣地生活和辛苦地勞動。

  約摸下午兩點光景,我走進了村子。在它一條街的盡頭有一家小鋪子,櫥窗裡擺著幾塊麵包。我極想得到一塊。有了那點吃的,我說不定還能恢復幾分精力,沒有它,我實在是寸步難行了。要想有點精神和力氣的願望,一當我來到了自己的同類們當中時就馬上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覺得餓昏在一個小村子的人行道上是丟臉的。我身上難道真沒有什麼可以拿來換這樣一個小麵包嗎?我思索了一下。我脖子上有一條小絲巾圍著,我還有一雙手套。我實在不大清楚陷入極端貧困境地的男女們是怎樣做的。我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接受這兩樣東西中的哪一件。說不定他們不肯,但我總得試試看。

  我走進鋪子,有個女人在那裡。瞧見來了一位穿得體體面面、她猜想准是位小姐的人,她殷勤地迎了上來。她能為我效點什麼勞麼?我滿心羞慚,舌頭都僵住了,原先早已打算好的請求都說不出來。我不敢拿出那已經半舊的手套和皺皺巴巴的頭巾來問她要不要,而且我也覺得這准會顯得荒唐可笑。我只說我累了,請她允許我坐下來歇一歇。原以為來了顧主的指望落了空,她勉強同意了我的請求。她指給我一個座位,我頹然地坐了下來。我只覺得直想哭,但意識到這樣當場出醜會多麼不合時宜,我忍住了。不一會兒,我問她:「村裡有女服裁縫或者普通女裁縫嗎?」

  「有,兩三個,按活兒說也就夠多的了。」

  我想了一下。我現在不得不觸到正題了。我已經到了不得不然的地步。我正處在窮途末路的境地,身無分文,又無親友。我必須做點什麼。可做什麼呢?我必須上哪兒去求援?可上哪兒呢?

  「你知道鄰近有什麼地方要找個用人嗎?」

  「不,我說不上。」

  「這地方主要靠什麼謀生?一般人都幹些什麼?」

  「有些人種莊稼,不少人在奧立佛先生的針廠還有鑄造廠裡幹活。」

  「奧立佛先生雇用女工嗎?」

  「不,那是男人幹的活。」

  「那麼女人幹些什麼呢?」

  「我不知道。」對方回答,「有的幹這,有的幹那。窮人們總得儘量想法過下去。」

  她似乎厭煩了我這一連串問題,說真的,我又有什麼權利對她糾纏不休?有一兩個鄰居走了進來,我那把椅子顯然要另作別用。我起身告辭。

  我沿著街走去,邊走邊瞧著左右兩側所有的屋子,但卻既沒找到任何藉口,也沒發現任何因由可以讓我走進其中的哪一家去。我繞著村子到處徘徊,有時稍稍走到村外不遠的地方,然後又走了回來,一直走了有一個多鐘頭。因為精疲力竭,又因為沒東西吃,這會兒已餓得發慌,我拐進了一條小徑,在一排樹籬底下坐了下來。但沒過多一會兒,我又站了起來,再去尋找機會,——一條出路,或者至少是一個能指點我的人。小徑盡頭有一所漂亮的小房子,前面有個花園,收拾得整整齊齊,一派花團錦簇。我在屋前停了下來。我有什麼事情要走近那白色的門邊,去伸手碰那亮閃閃的門環呢?那所宅子裡的住戶又怎麼會有興趣來幫我的忙呢?可我還是走上前去,敲了門。一位神情和善、衣著整潔的年輕女子開了門。我用懷著一顆絕望的心、拖著一個疲憊不堪的身軀的人可想而知必然會發出來的那種聲音,——低微、囁嚅得可憐的聲音,——請問這裡要不要雇個用人。

  「不,」她說,「我們不用用人。」

  「你能不能告訴我,我上哪兒能找到個隨便什麼樣的工作嗎?」我繼續問,「我是個陌生人,這兒沒有熟人。我需要找個工作,什麼工作都行。」

  可是替我考慮,或者給我找個工作並不是她的事,而且,在她眼裡,我的身分、地位和所說的這番話看起來又准是多麼可疑。她搖搖頭,說她「很抱歉沒法告訴你什麼」,接著那扇白色的門就關上了,輕輕地,很有禮貌,但還是把我關在門外了。如果她把門稍微再多開一會兒,我相信我准會開口討一塊麵包的,因為我如今已經落到十分卑下的地步了。

  我受不了再回到那個小氣的村子裡去,再說,那兒也看不到有什麼指望能讓我得到幫助。我本來倒寧願拐進一座我望見就在不遠處的林子裡去,它的濃蔭看上去能提供誘人的安身之處。然而我是那麼難受,那麼虛弱,自然的渴求又是那麼痛苦難熬,本能驅使我在一些有可能得到食物的住家周圍徘徊不去。當饑餓這只兀鷹連嘴帶爪深深抓噬著我的身體時,孤獨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孤獨,——休息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我走近一所所屋子,走開,又再一次返回去,接著又訕訕地走開,老是因為自覺沒有權去要求——去指望人家關心我舉目無親的命運——而退縮不前。同時,就在我這樣像一條喪家的餓狗似的到處亂轉的時候,下午漸漸過去了。從一塊田裡穿過時,我望見教堂的尖塔就在我前面,就趕緊朝它走去。離教堂墓地不遠,在一個花園的中央,矗立著一幢雖小但造得很精緻的房子,我確信那准是牧師的住宅。我想起了凡是陌生人來到一個沒有熟人的地方,需要找工作做,有時會去求牧師舉薦和幫助。對願意自助的人進行幫助,——至少是給予忠告,——是牧師的職責。我似乎就近乎有權上這兒來請求出個主意。於是我重新鼓足勇氣,振作我僅剩的一點力量,強自往前走去。我來到屋子跟前,敲了敲廚房門。一位老婦人開了門。我問這兒是不是牧師的住宅?

  「是的。」

  「牧師在家嗎?」

  「不在。」

  「他很快就回來嗎?」

  「不,他出門去了。」

  「去遠地方嗎?」

  「不太遠,——約摸有三英里。他是因為他父親突然過世給叫去的,這會兒正在沼地居,看樣子像是還要在那兒待上兩個禮拜。」

  「家裡有女主人嗎?」

  「沒有,除了我沒別人,我是管家。」讀者啊,對她我可撕不下這張臉來,央求解救那正在快讓我倒下去的饑渴。我還沒法開口去要飯。我只好又吃力地慢慢走開了。

  我再一次把頭巾解了下來,——我又重新想起了那家小鋪子擺著的麵包。唉,只要一塊面包皮!只要有一小口來暫解一下挨餓的痛苦也好啊!我本能地又掉頭向村裡走去。我再次找到那家小鋪,走了進去。不管除那個女人之外還有別人在場,我還是壯起了膽請求:「你肯收下這塊頭巾換給我一個麵包嗎?」

  她顯然心中生疑地望著我:「不,我從來不做這樣的生意。」

  我幾乎已不顧一切,要求只給半個,她還是拒絕了。「我怎麼知道你這塊頭巾是哪兒弄來的呢。」她說。

  「你肯要我的手套嗎?」

  「不要!我要它幹什麼?」

  讀者,談這些細節是不愉快的。有人說回顧以往痛苦的經歷自有它的樂趣,可我卻直到今天還不忍去重溫我所談到的這段時間。精神上的頹敗,跟肉體上的受難攙和在一起,成為令人不忍詳談的痛苦回憶。我毫不責怪那些拒絕過我的人。我覺得那都是意料之中而且是不得不然的事情。一個平常的乞丐就常常是招人懷疑的對象,一個穿著體面的乞丐就更不可避免了。固然,我真正乞求的是工作,然而,給我工作又跟他們有什麼相干呢?當然,這跟那些當時還只第一次看見我,對我的品性還一無所知的人毫不相干。至於那個女人不肯讓我用頭巾來換她的麵包,那又有什麼,她是對的,既然她覺得這個提議有些不對味,或者這筆交易不合算。讓我長話短說吧,我對這個話題實在不想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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