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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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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不久我經過一家農舍,農人正坐在敞開著的門口,吃著乾酪麵包當晚餐。我停了下來說: 「你肯不肯給我一塊麵包?因為我餓極了。」他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不過並不答話,就從他的麵包上切了厚厚的一塊遞給了我。我猜想他並不認為我是乞丐,只不過是位有點古怪的小姐,迷上了他的黑麵包。我走到望不見他屋子的地方,馬上坐下吃了起來。 我不指望能投宿在人家的屋子裡,因此就到我前面提到過的那座林子裡去找個住處。然而我這一夜過得糟極了,睡得很差。地又潮,天又冷,加以不止一次有人闖進來,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走過,我不得不一再換地方,絲毫得不到一點安全感和清靜感。天快亮時落起雨來,接下來的一整天都下著雨。讀者,請別要我再詳盡無遺地敘說這一天的情況了。仍跟先前一樣,我尋找著工作;跟先前一樣,我遭到了拒絕;也跟先前一樣,我餓著肚子。不過也有一回,我吃到了一點東西。在一家農舍門口,我看見一個小姑娘正要把一點冷粥倒進豬槽裡。「你把這個給我好嗎?」我問。 她睜大眼看著我。「媽媽!」她喊道,「有個女人要我把粥給她。」 「好吧,姑娘,」屋裡一個聲音回答道,「要是她是個要飯的,就給她吧。豬不喜歡吃粥。」 女孩把那已經凝結成塊的東西倒在我手裡,我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 雨天的暮色漸濃的時候,我在一條只能過一匹馬的冷僻小道上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停了下來。 「我已經支持不住,」我自言自語地說,「我覺得實在沒法再往前走了。難道今晚我又得露宿在外嗎?雨下得這樣大,還要我頭枕著又冷又濕的泥土嗎?我怕我別無他法,因為誰肯收留我呢?不過那種光景實在太可怕了:渾身帶著饑餓、乏力、寒冷的感覺,還有這淒涼的感覺,——這希望全部破滅的處境。不過,看來我完全可能不到早晨就會死掉。我為什麼不能甘心接受死亡的前景呢?幹嗎我還要苦苦掙扎去保持毫無價值的生命呢?就因為我知道,或者相信,羅切斯特先生還活著。再說,受饑寒而死,是人性決不能甘心承受的一種命運。唉,上帝!再支持我一會兒吧!幫助我!——指引我!」 我呆滯的目光茫然望著四周如在霧中的朦朧景色。我看出我已經走得離村子很遠,幾乎已望不見它了。連它周圍耕種的痕跡也已經消失。我經過一個個路口和一條條岔道,再一次來到了那一大片荒原附近,這會兒我離那黑黝黝小山,只不過隔著幾塊田地,它們沒怎麼好好開墾清理,幾乎跟原來的石楠地一樣荒蕪、貧瘠。 「唉,我寧願死在那兒,也不願死在街上,或者來往行人很多的大路上。」我心想,「而且寧可讓烏鴉跟渡鴉——如果這一帶有渡鴉的話——去啄我骨頭上的肉,也遠比讓它們給裝進一口救濟院的棺材,在乞丐的義塚裡爛掉要好得多。」 於是,我轉向小山,走到了那兒。現在只要找個低凹處讓我能躺下來,即使不感到安全,至少也覺得隱蔽一些就行了。可是整個荒原的表面看上去都一片平坦。它幾乎看不出任何變化,只除了色調以外:在沼地上長滿苔蘚和燈芯草的地方是綠色,在乾燥處只長石楠的地方是黑黝黝的。天雖已在黑下去,我還是能看出這些變化,儘管只是在明暗的差別上,因為隨著天光漸暗,顏色已模糊難辨了。 我的目光還正環顧著這片昏暗的高地,沿著消失在極為荒涼的遠景中的荒原邊緣一路掃視過去,這時,在遠處荒原和山脊之間一個隱約可見的地方,突然閃出了一個亮光。「那是鬼火,」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並且料想它很快就會熄滅。然而它卻繼續亮著,並且很穩定,既不後退,也不往前移動。「那麼,它是堆剛燃起的篝火嗎?」我問。我留心看它是否蔓延擴大,可是不,正像並沒縮小下去一樣,它也並沒擴大。「它說不定是一所房子裡點起的蠟燭光,」於是我這樣推測著,「不過即使是的話,我也走不到那兒。它太遠了。而且就算它離我不到一碼,又有什麼用呢?我只能敲敲門,結果又被當著面砰地關上。」 我就在站著的地方頹然倒下,把臉埋在泥地上。我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夜風刮過小山,掠過我,嗚咽地在遠處沉寂了下去。雨又下得緊了,再次淋得我渾身濕透。要是我能凍僵到成了凝固的冰塊——死亡的值得歡迎的麻木狀態——就好了,那就任它猛烈地淋下去吧,我會對它毫無感覺。可惜我那仍舊活著的肌膚在它刺骨寒氣的侵襲下卻直打哆嗦,不久我就爬了起來。 那亮光仍舊在那兒,透過雨幕朦朧閃爍,但卻始終穩定。我試著重新走路,硬拖著精疲力竭的雙腿慢慢地朝著它走去。它引著我斜攀過那座小山,穿過一塊寬闊的沼澤地,這兒冬天准會根本無法穿行,就是在此刻盛夏時節,也是泥漿四濺,一步一滑。我跌倒了兩次,但仍照樣爬了起來,強打起精神來。這亮光是我渺茫的一線希望,我一定要掙扎到那兒。 穿過沼澤,我看到荒原上有一條發白的道路痕跡。我向它走過去。那不是大路便是一條小道,直接通向那個亮光,它現在正閃耀在一個土丘似的高處,四周全圍著樹,——根據我在黑暗中能分辨得出的樹形和葉子來看,顯然是些樅樹。當我走近的時候,我的星辰卻不見了,有什麼東西擋在了我和它之間。我伸出手來摸摸我前面黑糊糊的東西,辨出那是一堵矮牆的粗石塊,——牆的上方有像柵欄似的東西,牆裡面有高高的帶刺樹籬。我摸索著走去。又有個發白的東西在我面前閃光,這是一扇園門,——一道邊門。我一碰,它就在鉸鏈上滑動打開了。門兩邊各有一叢黑黝黝的灌木——冬青或者紫杉。 進了門,走過灌木叢,一所房子的輪廓就顯示在眼前。黑黑的,矮矮的,延伸得較長。可是那指引我的亮光卻哪兒也不見。一片漆黑。屋裡的人都睡下了嗎?我擔心是這麼回事。為了找屋子的門,我轉過屋角,那友好的亮光又射了出來,它來自一扇很小的格子窗的菱形玻璃窗格裡面。窗子離地一英尺,被長滿的常春藤或者其他爬牆植物襯托得更小了,那些藤葉密密地成堆聚集在開窗的那堵屋牆上。窗洞被遮擋得只剩那麼一點點,因此簾子和百葉窗都被認為是不必要的,當我俯身撥開一枝橫伸過來擋住它的枝葉時,我就可以看見裡面的一切。我能清楚地望見一個地板刷洗得乾乾淨淨鋪上了沙子的房間,一個胡桃木的餐具櫃,錫制盆碟一排排擺著,反映出旺盛的泥炭爐火又紅又亮的光來。我能看得見一架鐘,一張白松木桌子,幾把椅子。那支發出的光曾成為我的指路明燈的蠟燭,就燃點在桌子上。燭光下一位老婦人正在織襪子,她樣子有點粗氣,但卻渾身乾淨利索,跟她周圍的東西一樣。 我只粗略地看了看這些景象,——其中並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更引人注意的人物是出現在爐子旁邊,正靜靜地端坐著,沐浴在一片玫瑰色的寧靜和溫暖之中。兩位文雅的年輕女子——從各方面看來都像是大家閨秀——正坐在那兒,一個是在一把矮搖椅上,另一個是在一張更矮的凳子上,兩人都穿著黑紗和羽緞的重喪服,那黑色的服飾更突出地襯托出她們異常白皙的脖子和臉。一隻大獵狗把它很大的頭枕在一個姑娘的膝頭上,——另一個姑娘把一隻黑貓抱在裙兜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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