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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這樣兩個人待在這間簡陋的廚房裡可真顯得奇怪!她們是誰呢?她們決不會是桌邊那個老婦人的女兒,因為她看來像個鄉下人,而她們倆卻十分文雅而有教養。我從來沒在哪兒見過她們那樣的臉,可是我注視著她們時,卻仿佛對每一個面部特徵都很熟悉。我不能說她們漂亮,——她們都太嚴肅蒼白,用不上這個字眼;尤其每人都一心撲在一本書上,看上去更若有所思到了面目嚴峻的程度。她們兩人中間的一個架子上,另外點著一支蠟燭,放著兩大卷書,她們常常去查閱,似乎是拿它們跟她們手上較小的書相比較,就像人們在翻譯的時候查字典以得到幫助一樣。這場面是那麼寂靜無聲,以致在場的人都像是影子,而這間生著火的房間則像是一幅圖畫似的。那麼毫無聲息,我聽得見爐灰從爐箅間落下,時鐘在昏暗的角落裡嘀嗒作響,我甚至還想像自己能聽得出婦人手裡織針喀嗒喀嗒的聲音。因此,最後終於有個聲音打破了這奇怪的沉寂時,我聽得清清楚楚。

  「你聽,黛安娜,」專心致志的學生中的一位說,「弗朗茨和丹尼爾在一起過夜,弗朗茨正講著把他嚇醒過來的一個夢,——你聽!」她低聲地念著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因為那是一種陌生的語言,——既不是法語,也不是拉丁文。它是不是希臘語或者德語,我說不上。

  「那真有力,」她念完之後說,「我很欣賞它。」另一個姑娘方才抬起頭來聽她妹妹念,這時眼望著爐火重複著剛念過的一行。後來我知道了這種語言和這本書,因此我願在這兒把這一行引述一下,儘管我初次聽到時,它在我聽來簡直只像是敲打發聲的銅器那樣,——毫無意義:

  「『這時走出來一個人,就像滿天星辰的黑夜。』①真妙!真妙!」她讚歎著,她深邃的黑眼睛閃閃發亮!「這樣一位隱約而偉大的天使長就恰到好處地呈現在你的面前。這一行就頂得上一百頁華而不實的描寫。『我在我忿火的天平上權衡各種思想,在我怒氣的天平上權衡種種作為。』②我喜歡它!」

  ﹛① 原文為德語,引自德國詩人席勒的名劇《強盜》。﹜
  ﹛② 原文為德語,引自德國詩人席勒的名劇《強盜》。﹜

  兩人又不作聲了。

  「有哪個國家的人像這樣說話嗎?」老婦人放下手裡的編織,抬起頭來問。

  「是的,漢娜,——有一個比英國大得多的國家,那兒的人就是這樣說話。」

  「嗯,說實在的,我可真不知道他們互相怎麼說得明白。那麼,要是你們有誰上那兒去,我想准能聽得懂他們說些什麼吧?」

  「他們說的我們也許能聽懂一點,可是不全懂,——因為我們可不像你想的那麼聰明,漢娜。我們說不來德語,而且不靠字典幫忙也看不懂。」

  「那它對你們有什麼用呢?」

  「我們打算什麼時候能教它,——或者至少像人家說的那樣,教初級的,那樣我們就可以比現在多掙一些錢了。」

  「那敢情是,不過別再學了,你們今晚上學得夠多的了。」

  「我想也是,至少我是累了。瑪麗,你累了嗎?」

  「累得要命。歸根結底,沒有老師,光憑一本字典吃力地學一門外語,可真是一樁苦工。」

  「的確是。尤其是學像這種艱難卻又出色的德語這樣的語言。不知道聖約翰到底什麼時候才回來。」

  「他肯定快啦。這會兒剛十點。」(她掏出別在腰帶上的一隻小金表看了看)「雨下緊了。漢娜,你勞駕去瞧瞧客廳裡生的火好嗎?」

  婦人站起身來。她打開房門,透過門我依稀望見有一條過道。一會兒我聽得她在裡面一間屋子裡通爐火。很快她就回來了。

  「唉,孩子們!」她說,「這會兒我上那邊屋子裡去真覺得難受,它看上去怪淒涼的,瞧那把椅子空在那兒,推到了屋角裡。」

  她用圍裙擦擦眼睛。兩個姑娘先前就很嚴肅,現在更顯得傷心了。

  「不過他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漢娜又接著說,「我們不該希望他再回到這兒來。再說,沒有人比他死得更安靜的了。」

  「你說他一句也沒提起我們嗎?」一位小姐問。

  「他來不及,孩子。他一下子就過去了——你父親。他也像前一天那樣,有點不舒服,可沒什麼要緊。聖約翰先生還問過他想不想派人去叫你們當中的哪一個回來,他還直笑話他呢。第二天——就是說整兩個禮拜以前——他又開始覺著頭有點發沉,他就去睡了,一睡就再沒醒過來。你們哥哥進房去看到他的時候,他全身差不多都已經僵了。唉,孩子們!他是最後的一個老派人了,——因為你們跟聖約翰比起那些已經死了的人來,都就好像是另外一種人似的,儘管你們的母親很有點像你們,差不多也這麼愛讀書。她幾乎就跟你一個模樣,瑪麗。黛安娜更像你們的父親。」

  我覺得她們那麼相像,實在說不上那個老用人(因為我現在已經可以斷定她是了)從哪兒看出了差別來。兩個人都膚色白皙,身材苗條,兩人都長著一張既出眾、又聰慧的臉。確實,其中一個頭髮比另一個稍稍深一點,梳的髮式也不同:瑪麗的淡褐色頭髮中間分開,編成光滑的髮辮;黛安娜稍深一些的頭髮卻密密地蜷曲著蓋到脖子。

  「你們准想要吃晚飯了,我知道。」漢娜說,「聖約翰先生回來的時候也准是這樣。」

  說著她就動手做飯。兩位小姐站起身來,似乎就要離開上客廳裡去。直到那時,我一直在那麼專心地看著她們,她們的外表和談吐引起了我那麼大的興趣,以致我幾乎忘了自己糟糕透頂的處境。現在,我又重新想起它來。對比之下,它似乎顯得更加孤獨,更加絕望。而要感動這所房子裡的人來關心我,讓她們相信我確實既饑渴又困苦,——說動她們肯施恩讓我在流浪中能歇一歇腳,看起來是多麼不可能啊!當我摸到了門,遲疑不決地敲著的時候,我覺得最後那種想法簡直是異想天開。漢娜來開了門。

  「你有什麼事?」她借手裡的蠟燭光打量著我,用詫異的聲調問。

  「我能跟你的小姐們講句話嗎?」我說。

  「你最好還是先告訴我你有什麼話要跟她們講。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是個異鄉人。」

  「你在這個時候上這兒來有什麼事?」

  「我想在外面的屋子或者隨便哪兒住一宿,還想要一點麵包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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