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簡·愛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
|
|
▼第二十九章 對於接下來差不多三天三夜的光景,我頭腦裡的記憶非常模糊。我還能記起這段時間裡的一些感覺,但極少形成什麼思緒,更沒有做出什麼舉動。我知道自己睡在一個小房間裡,一張狹窄的床上。我就像是在這張床上生了根似的,像塊石頭那樣躺在上面一動不動,把我從那兒拖開簡直會差不多要我的命。我對於時間的消逝毫不在意,——並不注意從早晨到中午、從中午又到晚上的變化。有人進來出去我都會注意到,甚至能說出是誰。人家如果站在我近旁說話,我能聽懂在說些什麼,但卻回答不出。要我開一開口或者動一動肢體,都同樣是做不到的。最常來看我的是那個用人漢娜。她一來就叫我不安。我有一種感覺,就是她巴不得我走,她對我或者我的處境毫不理解,對我抱著一種成見。黛安娜和瑪麗每天來房間裡一兩次。她們會在我床邊小聲地說著類似這樣的話: 「我們幸好把她收留了下來。」 「是啊,要是她給一整夜關在了外面,早上准會發現她死在大門口的。我真不知道她吃了什麼樣的苦頭。」 「少有的困苦吧,我想,——憔悴、蒼白的可憐的流浪者!」 「我有點覺得,從她的舉止言談來看,她並不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她的口音純正。她身上脫下來的衣服雖然泥濺水淋,卻並不舊而且質地很好。」 「她的臉挺特別,儘管消瘦憔悴成了那樣,我還是有點喜歡它,要是健康和生氣勃勃的時候,我能想像得出她的長相准是討人喜歡的。」 她們的談話中我從沒聽見過一個字,對於殷勤接待我表示後悔,或是對我這個人表示懷疑或者厭惡。我感到安慰。 聖約翰先生只來過一次,他看了看我,說我的昏睡不醒是長時間過度疲勞所引起的反作用。他斷言用不著去請醫生,他確信讓我聽其自然是最好的辦法。他說每根神經都有點緊張過度了,所以整個機體都得暫時昏睡一段時間。並不是什麼病。他猜想只要一旦開始,我會恢復得很快。這些看法他都是鎮定而低聲地寥寥數語就表達出來的。停了一會,他又用一個不習慣於高談闊論的人的語氣補充了一句:「長著一副不大尋常的相貌,當然,並不顯得粗俗或者墮落。」 「恰恰相反,」黛安娜附和道,「說真的,聖約翰,我對這個可憐的小人兒還真有點滿腹溫情呢。但願我們能為她做點長遠的好事。」 「那可不大可能。」對方答道,「你准會發現她是位年輕小姐,跟親友們鬧了點誤會,大概是冒冒失失離開了他們的。我們或許能讓她回到他們那兒去,只要她不太固執。不過我在她臉上看出了堅毅的特徵,使得我疑心她很難對付。」他站在那兒端詳了我好幾分鐘,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她看上去很有頭腦,但一點也說不上漂亮。」 「她正病得厲害,聖約翰。」 「不管生不生病,她總歸長得很平常。五官上總缺少那種美的高雅和和諧。」 第三天我好了一些。第四天上我能說話,動彈,在床上坐起來,轉動身子了。大約在我猜想是吃午飯的時間,漢娜給我端來一點稀麥片粥和烤麵包片。我吃得津津有味,食物很好吃,——全沒有前幾天不管我吃什麼都會覺得不好吃的那種發燒時的滋味。她走了以後,我感到比較有力氣也比較有精神了。不一會兒,睡得煩膩和渴望活動的心情就叫我不安分起來。我想要起床,但我能穿些什麼呢?只有我曾穿著睡在地上、倒在沼澤裡的那幾件又潮濕又沾滿泥汙的衣服。我正覺得不好意思這樣一身打扮出現在我的恩人們面前時,幸而避免了這樣的丟臉事。 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放著我所有的衣物。我那塊黑絲巾掛在牆邊。泥塘的痕跡已經去掉了,因打濕而起的皺已經熨平,顯得滿體面的。連我的鞋襪也都已弄得乾乾淨淨,穿得出去了。屋裡就有洗臉的用具,還有梳子和發刷可以理平我的頭髮。經歷了一個吃力的過程,每隔五分鐘就要歇口氣,我總算打扮好了自己。因為瘦了不少,我的衣服就像掛在身上似的,但是我用一塊披巾掩飾住了不足之處,終於再一次又整潔又體面地——沒有一點我最恨也最使我降低身分的汙跡和衣衫不整的樣子——扶著欄杆,吃力地爬下了一座石頭樓梯,來到一條窄窄的低矮過道上,馬上就摸索著走進了廚房裡。 這兒滿是新烤麵包的香味和旺盛爐火的暖意。漢娜正在烤麵包。誰都知道,在未經教育耕耘施肥的心田裡,成見是最難消除的,它就像石頭縫裡長出來的野草那樣在那兒牢牢地生根。說實在的,漢娜一開始很冷淡生硬,近幾天她開始稍微和氣了一點。當她看見我穿得整整齊齊、體體面面地走進來時,她甚至還露出了微笑。 「怎麼,你已經起來了?」她說,「那麼你是好一些了。你高興的話,可以坐在爐邊我那把椅子上。」 她指指那把搖椅。我坐了下來。她一邊忙著,一邊不時地用眼角瞟著我。當她從爐裡取麵包的時候,她突然轉過臉來冒冒失失地問道: 「你來這兒以前要過飯嗎?」 我一時有些生氣,但想到發火是絕對不行的,而且我當時在她眼裡也確實很像個乞丐,所以我平心靜氣地回答了她,儘管仍舊有意把口氣放硬了一點: 「你錯把我當成個要飯的了。我並不是要飯的,跟你和你的小姐們一樣。」 她默然了一會兒,又說:「這我可不懂了,你看上去是又沒家、又沒銅子兒吧,我想?」 「沒有家或者沒有銅子兒(我想你是指錢吧),並不就一定叫人成為一個你所說的要飯的。」 「你讀過書嗎?」她馬上問道。 「是的,讀過不少。」 「可是你從來沒上過寄宿學校吧?」 「我上過八年。」 她睜大了眼睛,「那你怎麼還養不活自己呢?」 「我養活過,而且我相信還會再養活我自己的。你要拿這些醋栗做什麼?」我看她拿出一籃這種果子來,就問道。 「用來做餅。」 「給我吧,我來揀。」 「不,我什麼也不要你幹。」 「不過我總得找點事幹呀,交給我吧。」 她答應了。她甚至還給我拿來一條乾淨毛巾蓋在衣服上,「要不,」她說,「你會把衣服弄髒的。」 「你沒幹慣用人的活兒,我從你手上就看得出來。」她指出,「或許你是個裁縫吧?」 「不,你猜錯了。好啦,別管我原來是幹什麼的,別再去為我傷腦筋了,只是告訴我咱們現在待的這所宅子叫什麼?」 「有人叫它沼地居,有人叫它荒原莊。」 「住在這兒的這位先生叫聖約翰先生是嗎?」 「不,他不住這兒,只是暫時住一陣。他經常住家是在莫爾頓他自己的教區裡。」 「那個離這兒幾英里的村子嗎?」 「嗯。」 「他是幹什麼的?」 「他是位教區牧師。」 我記起了我要求見見牧師的時候,那所牧師住宅裡的老管家的回答,「那麼說,這裡是他父親的住處嘍?」 「嗯。老裡弗斯先生住過這兒,在那以前,他的父親、祖父和曾祖父也住這兒。」 「那麼說,這位先生的全名是聖約翰·裡弗斯先生嘍?」 「嗯。聖約翰估摸是他受洗的名字。」 「他的兩個妹妹叫黛安娜·裡弗斯和瑪麗·裡弗斯?」 「對。」 「他們的父親過世了嗎?」 「三個禮拜前過世的,是中風。」 「他們沒有母親嗎?」 「太太過世多年了。」 「你在這一家已經很長時間了?」 「我在這兒已經三十年了。他們三個全是我帶大的。」 「這說明你一定是位忠實可靠的僕人。我挺願意這麼誇你,儘管你剛才不客氣地叫我作要飯的。」 她又用驚異的目光端詳著我。「我相信,」她說,「我是把你看錯了。不過現在騙子那麼多,你千萬莫怪我。」 「話雖這麼說,」我口氣有點嚴厲地繼續說,「你在那麼個連條狗也不該關在門外的雨夜裡,卻一心想把我從門口趕走。」 「呃,這是有點狠心。可叫人怎麼辦呢?我倒不是為我自己,更多地是想著孩子們,可憐的人兒!他們除了我簡直沒人照料。我總得多留神著點。」 我繼續嚴肅地沉默了好幾分鐘。 「你可別把我想得太壞。」她又說了一句。 「可我確實把你想得很壞,」我說,「我告訴你為什麼,——倒不光是因為你不肯收留我,或者把我看成了騙子,更主要的是因為你剛剛把我既沒『銅子兒』也沒家看成了一種罪狀。世上有一些最好的人跟我一樣一無所有,只要是個基督徒,就不應該把貧苦看成是一種罪惡。」 「我也一樣不應該。」她說,「聖約翰先生也跟我這樣說過。我明白我是做錯了,——可我現在對你有了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看法。你看起來地地道道是個體面的小人兒。」 「這就行啦,——我現在不怪你了。握握手吧。」 她把一隻長著老繭、沾滿麵粉的手伸給了我,粗糙的臉上豁然開朗地露出了又一個更加真誠的笑容,從這一刻起我們就成了朋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