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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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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已經心裡有數,羅莎蒙德確實看中了他,而她父親也不像會反對這門親事的樣子,因此我——可不像聖約翰那樣目光遠大——心裡早已強烈希望促成他們這門婚事。我覺得,要是他成了奧立佛先生巨大財富的所有者,那他所能做的好事,決不亞于去任自己的才智在熱帶的炎陽下面枯萎,精力在那兒耗盡。這會兒我就是用這樣的論據來回答他: 「照我看,你不如直截了當把畫裡的本人要去,還更聰明些,也更理智些。」 這時候他已坐了下來,把畫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兩手支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它。我看得出他現在對於我的放肆已經既不惱火也不吃驚了。我甚至看出別人這樣坦率地跟他講到一個他認為不能觸及的話題,——聽到它被這樣毫無顧忌地談論著,——已使他開始感到是一種新的樂趣,——一種意想不到的寬慰。跟有話直說的人相比,沉默寡言的人往往更加真正需要坦率地談論他們的各種感觸和悲傷。看上去最嚴厲的禁欲主義者畢竟也是人,而大膽和善意地「闖入」他們心靈中「沉默的大海」,往往是施給他們的最好的恩惠。 「我敢肯定,她喜歡你,」我站在他的椅子背後說,「她父親也看重你。再說,她是個可愛的姑娘,——不大愛用心思,不過有你為她和為你自己用心思就足夠的了。你應當娶她。」 「她真喜歡我嗎?」他問。 「當然,比對誰都更喜歡。她不斷談到你,再沒有別的話題她更喜歡談,更經常談的了。」 「聽到這話很叫人高興,」他說,「很高興。再談它一刻鐘吧。」他真的拿出表來擱在桌上,好看著時間。 「可繼續談下去又有什麼用,」我問,「說不定你正在準備下什麼鐵一樣的反駁利器,或者正在打一條新的鐵鍊把自己的心鎖起來。」 「別想得那麼可怕。不如設想我正在屈服和軟化,就像我現在實際的情況那樣:常人的愛正在我心裡像新辟的泉水那麼湧出來,用甜蜜的洪水淹沒了我曾那麼辛苦地精心耕耘——那麼孜孜不倦地播下種種善意和忘我的計劃的整個心田。現在甘甜的洪水正在那兒氾濫,——幼苗給淹了,美味的毒藥毒殺了它們。現在我仿佛見我自己正安躺在山谷府客廳裡的軟榻上,在我的新娘羅莎蒙德·奧立佛的腳跟前。她正在用她那甜蜜的聲音跟我說話,——用那雙被你靈巧的手描摹得如此逼真的眼睛凝視著我,——抿著她那珊瑚般的朱唇朝我微笑。她屬於我,——我屬於她,——對這種眼前的生活和短暫的世界,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噓!別說話,——我滿心喜悅,——我目眩神迷,——讓我安逸地度過我方才規定的時間吧。」 我寬容地隨他去。表在滴嗒滴嗒地走,他的呼吸一會兒急促一會兒平緩,我默不作聲地站著。一刻鐘在這一片深寂中很快地過去了,他收起表,放下了畫,站起身來,立在火爐旁。 「好了,」他說,「這一小會兒是用來發癡和夢想的。我剛才把鬢角靠在誘惑的胸前,自願地把脖子套進她用鮮花做的頸軛下,我嘗了她杯中的美酒。那靠枕是炙人的,那花環裡藏著毒蛇,那酒有股苦味,她的許諾是空幻的,——她的奉獻是虛假的。我看穿而且明白這一切。」 我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說來奇怪,」他接著說,「儘管我如醉如癡地愛著羅莎蒙德·奧立佛,——的確懷著初戀的全部熱情,對象也極其漂亮、優美、迷人,——但同時我卻平靜而清醒地意識到,她不是我合適的伴侶,結婚後一年我就會發現這一點,隨著十二個月的狂歡之後而來的,將會是抱憾終生。我知道這一點。」 「這可真是古怪!」我禁不住喊了起來。 「儘管我心裡的某一部分,」他繼續說下去,「敏銳地感覺到她的魅力,但另一部分卻同樣深深地覺察到她的缺點。它們會使她對我所嚮往的一切都毫不贊同,——對我所從事的一切都不願合作。羅莎蒙德會是吃苦耐勞的人,會是個女使徒嗎?羅莎蒙德會做個傳教士的妻子嗎?不!」 「可你不必去當傳教士呀。你可以放棄那個計劃。」 「放棄!放棄什麼!我的天職?我的偉大事業?我為在天堂造一座大廈而在塵世上打下的基礎嗎?放棄我被列入那支隊伍的希望,不跟他們一起把全部雄心歸結為一個光榮的壯志,去改造他們的同類,——去把知識傳進無知的王國,——用和平來取代戰爭,——自由來取代束縛,——宗教來取代迷信,——用嚮往天堂來代替害怕地獄嗎?難道我得放棄這些?可它比我血管裡的血還要寶貴呢。它是我應該嚮往的,是我生活的目的。」 沉默了好一會兒,我說:「那麼奧立佛小姐呢?難道她的失望和傷心你就毫不關心?」 「奧立佛小姐經常有一群奉承和求婚的人簇擁著,不出一個月,我的形象就會在她的心裡抹去。她會忘掉我,而且說不定會嫁一個遠比我更能使她幸福的人。」 「你說得相當平靜,可你卻滿心矛盾痛苦。你越來越憔悴了。」 「不,就算我稍微瘦了一點,那全是因為著急我的前途至今尚未落實,——我的動身一再拖延下來的緣故。就在今天早上,我還得到消息說,我已經等了好久的那個接替我的人,三個月內還不能安排好來接替我,而且三個月說不定還會延長到六個月。」 「每次奧立佛小姐一進教室來你就發抖,臉上發紅。」 他臉上又一次掠過一陣驚異的神情。他想像不到一個女人竟然敢這樣跟一個男人說話。對我來說,像這樣對話我倒覺得十分自在。在跟一個堅強、謹慎、有教養的頭腦打交道時,不管對方是男的還是女的,我不突破那常見的沉默寡言的外圍工事,跨過推心置腹的門坎,在他們的心底裡贏得一個位置,我是決不甘心的。 「你這人真特別,」他說,「一點也不膽小。你很有幾分勇敢精神,正像你很有點能刺透人的目光一樣。不過請讓我告訴你,你有點誤解了我的感情。你把它們看得比實際上更強烈、更深沉。你給我的同情也超過了我實際應得的程度。我並不為自己在奧立佛小姐跟前臉紅、發抖而可憐我自己。我倒有點鄙視這種軟弱。我明白那是可恥的。那只是肉體的狂熱,我敢說,而並不是心靈的震顫。後者就像牢牢生根在洶湧的海底的一塊磐石那樣,是毫不動搖的。請瞭解我實際上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是個冷酷無情的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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