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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她給非常嚴密地關在裡面,小姐,大家一連好多年都還不十分肯定到底是不是有她這個人。誰都沒有看見過她,他們只聽到傳說府裡有這麼個人,她到底是誰,是什麼樣的,就很難猜測了。他們說愛德華先生是從國外把她帶來的,有些人相信她從前是他的情婦。可是一年前發生了一件古怪的事,——一件挺古怪的事。」

  我現在擔心要聽到我自己的故事了。我竭力想提醒他回到正題上來。

  「這個太太又怎麼樣呢?」

  「這個太太,小姐,」他回答道,「原來是羅切斯特先生的妻子!發現這件事的緣由真是奇特極了。當時有一位年輕小姐,宅裡的家庭女教師,被羅切斯特先生愛……」

  「可是那場大火。」我提醒他。

  「我馬上就要講到了,小姐,——被羅切斯特先生愛上了。用人們說從來沒見過有誰愛得像他那麼著迷過,他整天地盯著她。他們常常窺測他,——你知道,小姐,用人們總是這樣的,——他把她看得比什麼都重,除了他,誰也不覺得她真有那麼漂亮。她是個挺小的小個兒,他們說她幾乎就像個孩子。我自己從來沒見過她,不過我聽女用人莉亞說起過她。莉亞是挺喜歡她的。羅切斯特先生將近四十了,而這個家庭教師還不到二十;你知道,像他那樣年紀的先生們愛上了小姑娘,往往會像中了魔似的。嗯,他要娶她。」

  「這段故事你下次再給我講吧,」我說,「眼前我有特殊緣故想聽聽關於火災的全部情況。是不是疑心那個瘋子,羅切斯特太太,跟失火有關呢?」

  「你真說中了,小姐,事情明擺著就是她,而且只能是她,放的這把火。她由一個叫普爾太太的女人照管著,——那是個幹她們那一行的能幹女人,也非常可靠,只是有個毛病,——許多像她們那樣幹護士和看守的人都有的毛病,——她老給自己專門藏著一瓶杜松子酒,而且時常多喝了那麼一口。這是可以體諒的,因為她幹那活日子實在不大好過,但總歸還是件危險的事,因為普爾太太一灌飽了酒和水就呼呼大睡,那個瘋太太狡猾得像巫婆,趁機就會掏走她口袋裡的鑰匙,逃出房間來,在宅子裡到處亂轉悠,心血來潮地什麼嚇人的壞事都能幹得出來。據說有一回她還差一點把她丈夫燒死在床上,不過這事我不大清楚。但這天夜裡,她是先把她緊鄰那間屋子裡的帳幔點著了,然後來到下面一層樓裡,摸到那個家庭教師住過的那個房間裡——(她不知怎麼好像有點知道近來在發生的事,所以心懷怨恨似的)——點著了那兒的床,幸好並沒有人睡在那裡。女教師兩個月之前就已經逃走了,儘管羅切斯特先生千方百計找她,仿佛她是他世上最心愛的寶貝似的,可是卻一個字的消息也打聽不到。他因此變得暴跳如雷,因為失望而簡直暴跳如雷了。他一向不是個狂暴的人,可自從失掉了她以後變得挺可怕。他還一定要獨自一個人待著。他把管家費爾法克斯太太打發到遠處她的親友家去住,不過他做得挺大方,給她規定了一筆終身的年金,這是她受之無愧的,——她確是一位很好的女人。阿黛爾小姐,他監護的一個孩子,給送進了學校。他跟所有的鄉紳們斷絕了來往,自己一個人像個隱士似的關在宅子裡。」

  「什麼!他沒離開英國?」

  「離開英國?哪兒的話,沒有!他連門檻也不跨出一步,除非在夜裡,他會像個鬼魂似的在庭園和果園子裡轉來轉去,就像神智錯亂了似的,——據我看確實是這樣,因為在那個小鬼頭女教師拗了他的性子以前,小姐,你從來沒見過有哪個先生比他更有生氣、更有膽量、更有頭腦的了。他並不像有些人那樣一味喝酒、打牌或者賽馬,他也並不怎麼漂亮,可是他自有他自己那種一個男人所能有的勇敢和堅強。你知道,他還是個孩子時我就熟悉他,拿我來說,我常常但願那位愛小姐在來桑菲爾德府之前就已經淹死在大海裡。」

  「那麼起火時羅切斯特先生正在家裡?」

  「是的,他的確是在家裡,而且在上上下下全是一片大火的時候,他還跑上頂樓去把用人們從床上喊起來,親自扶他們下樓,——又跑回去要把他的瘋子妻子從她的小房間裡救出來。這時候大家喊著告訴他她已爬上屋頂,站在那兒揚起胳臂在雉堞上揮舞著,大叫大嚷得一英里以外都聽得見。我是親眼看見她,還聽見她喊叫的。她是個大個子女人,頭髮又長又黑,她站在那兒時,我們看得見她的頭髮在火光中飄動。我,還有另外幾個人親眼目睹,羅切斯特先生通過天窗爬到了屋頂上,我們聽見他喊著:『伯莎!』看見他朝她走過去。這時候,小姐,她大叫了一聲,往下一跳,轉眼之間她就躺在了石路上摔得稀爛。」

  「死了嗎?」

  「死了!唉,死得就跟濺滿她的血和腦漿的石頭一樣。」

  「天哪!」

  「你說得一點不錯,小姐,那可真是可怕!」

  他打了個寒噤。

  「後來呢?」我追問他。

  「咳,小姐,後來宅子就燒成了一片平地,現在只剩下幾段牆壁還豎在那兒了。」

  「還死了別的人嗎?」

  「沒有,——說不定有的話還好一些。」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可憐的愛德華先生!」他突然感歎道,「我從沒料到還會看到這樣的事!有人說他把第一次結婚的事瞞著,還有個妻子活在那兒就想再娶第二個,這是對他公平的報應。可拿我來說,我很可憐他。」

  「你不是說他還活著嗎?」我喊了起來。

  「對,對,他還活著,不過許多人覺得他還不如死了的好。」

  「那為什麼?怎麼回事?」我的血又涼了,「他到底在哪兒?」我問道,「他在英國嗎?」

  「對,——對,——他是在英國;我看,他也沒法再出英國,——他現定是死在這兒了。」

  這有多折磨人啊!可這人好像決心要儘量把它拖長一點似的。

  「他全瞎了。」他終於說了出來,「是的,——全瞎了,——愛德華先生。」

  我原來擔心比這還糟。我擔心他是瘋了。我竭力定下心來,問他這禍事是怎麼造成的。

  「這全怪他自己的勇氣,從另一方面,小姐,你也可以說是怪他的好心,在所有的人全都離開宅子之前他決不離開。等到羅切斯特太太從雉堞上面跳了下來,他終於從大樓梯上下來的時候,轟隆一聲,——整個房倒塌了。他從廢墟底下給拖了出來,還活著,但是傷得真慘。一根房梁倒下來,倒正好護住了他一點,但一隻眼珠給砸了出來,一隻手被壓爛得那麼厲害,醫生卡特先生不得不馬上把它截掉。另外一隻眼睛發了炎,他連這一隻的視力也失掉了。他如今真是毫無指望,——又瞎,又殘。」

  「他到底在哪兒?他如今住在哪兒?」

  「在芬丁,他一個農莊的莊園住宅裡,離這兒三十英里開外,是個挺荒涼的地方。」

  「誰跟他在一起呢?」

  「老約翰夫妻倆,別的人他全不要。他完全垮了,聽人說。」

  「你有車嗎,不管什麼樣的?」

  「我們有輛輕便馬車,小姐,挺漂亮的一輛車。」

  「馬上備好它,要是你的車夫今天天黑前能把我送到芬丁,我付給你和他比平常多一倍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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