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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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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芬丁的莊園住宅是座相當古舊的建築,中等大小,建築上樸實無華,深深隱在一座樹林裡。我以前就聽說過。羅切斯特先生常說起它,有時候也上那兒去。他父親買下這處產業是為了作狩獵林場。他本想把房子出租,但因為地點不好,不適於健康,找不到租戶。因而芬丁就一直空著,也沒陳設家具,只有兩三間屋子佈置了一下,以供獵季老爺上那兒打獵時住。 我就在一個正逢天空陰沉、寒風刺骨、細雨襲人不斷的傍晚,天剛要黑下來的時候,朝著這座房子走去。我是按原先許諾的雙倍車錢把車子和車夫打發走以後,步行走完最後一英里路的。一直走到離住宅只有很短的距離時,還是一點也望不見它,它四周陰森森的樹林中的樹木,實在是長得太濃密了。兩根花崗岩石柱間的鐵門告訴了我該從哪兒進去,而一進了門,我就立即發現自己置身在密林籠罩下的朦朧光影之中。在樹節累累的蒼老樹幹之間和枝葉交叉形成的拱門底下,一條荒草叢生的小徑沿著林間通道蜿蜒而下。我順著它走去,滿以為馬上就可以到達住宅跟前了。不料它不斷往前延伸,盤旋曲折,越繞越遠,始終看不到住房或者庭園的影子。 我以為自己走錯了方向,迷了路。天色的昏黑和林間的幽暗籠罩著我。我舉目四望,想尋找另一條路。什麼路也沒有。到處都是縱橫交織的枝丫,柱子似的樹幹和夏日濃密的綠蔭,——哪兒也看不到通道。 我繼續往前走,最後前面的路終於開闊了,樹木稀疏了一點。不一會兒我就看到了一道欄杆,接著就是房子,——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它幾乎跟樹木區別不開來,它那朽敗的牆壁是那麼潮濕而長滿了綠苔。踏進一道只插著門閂的門,我就站在一塊圍起來的空庭園中間,樹木呈半圓形向兩頭伸展出去。既沒有花草,也沒有花壇,只有一條寬寬的礫石路沿著一小塊草地繞過去,呈現在周圍濃重的樹林背景之下。房子正面露出兩個尖尖的人字形牆,窗子窄窄的,安了格子,正門也是窄窄的,跨上一級臺階就到了門前。整個看來,正像羅切斯特紋章客棧老闆所說的,「是個挺荒涼的地方」。靜得就像平常日子的教堂那樣,四周惟一能聽到的,只有雨打在林中樹葉上的聲音。 「這兒會有人住著嗎?」我問。 是的,是有一點人住的跡象,因為我聽到了一點動靜,——那扇很窄的前門正在打開,一個人影剛要從這座莊屋裡走出來。 門慢慢地打開了,一個身形出現在暮色中,站立在臺階上,是一個沒戴帽子的男人。他往前伸出一隻手來,似乎是試試天是不是在下雨。儘管暮色蒼茫,我還是認出了他,——那不是別人,正是我的主人,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 我停下步子,幾乎還停住了呼吸,站在那兒看著他,——細看著他,而自己不被看見,唉,而且他也看不見!這是一次突然的會面,而且是一次痛苦大大壓制了歡樂的會面。我並不用費多大勁就能不喊出聲來,不急急地迎上前去。 他的身形還是和從前一樣的強健和壯實,他的體態仍舊挺拔筆直,他的頭髮依然漆黑;他的面貌也沒有改變或者憔悴。不管如何憂傷,一年的時間總還不足以消弭他運動家般的體魄,或者摧毀他旺盛的生命力。但我在他臉上仍舊看到了變化:它看上去絕望而心事重重,——令我想起了一隻受到虐待而且身處籠中的野獸或者鳥兒,在它慍怒苦惱之際,走近去是危險的。被殘酷地弄瞎了一雙金睛的籠中雄鷹,看上去大概就會像眼前這位失明了的參孫①。 ﹛① 傳說古代大力士參孫被出賣後,被他的敵人關入牢中並刺瞎了眼晴。參見本書第284頁注。﹜ 那麼讀者,你以為處在失明而狂怒中的他會叫我害怕嗎?——要是你這麼想,就太不瞭解我了。我在傷心的同時,還夾雜著一種溫柔的願望,就是不久我就要去大膽地在他岩石般的額頭上,在它下邊那如此嚴峻的緊閉著的雙唇上印上一個吻,但不是現在。我還不想馬上就去招呼他。 他跨下那一級臺階,緩慢地摸索著向那塊草地走過去。他那堅決的大步如今到哪兒去了呢?接著他停了下來,仿佛不知該朝哪一邊拐才是。他抬起一隻手來,睜開了眼瞼,茫然地拼命向天空、向圍成半圓形階梯式的樹木望去,看得出來,一切在他眼前都只是黑洞洞的一片。他伸出他的右手(被截過的左臂他一直藏在懷裡);他似乎想憑觸摸弄清他周圍有些什麼;他仍舊只摸到一片空虛,因為那些樹木離他站的地方還有好幾碼遠。他放棄了這番嘗試,抱著胳臂安靜地默默站在雨中,任這會兒已下得很急的雨點猛打在他光著的頭上。這時候,約翰不知從哪間屋裡出來,向他走過去。 「你扶著我的胳臂好嗎,先生?」他說,「一陣大雨就要來了,你是不是還是進屋來吧?」 「別管我。」對方回答。 約翰退回去了,並沒瞧見我。羅切斯特先生現在想試著走動一下,仍舊不成,——什麼都太難以把握了。他一路摸索著走回屋子去,重新進了屋,關上了門。 這時我才走上前去,敲了敲門,約翰的老婆來開了門。「瑪麗,」我說,「你好嗎?」 她像看見了鬼似的嚇了一大跳,我讓她安下了心來。對她急促的問話:「當真是你,小姐,這麼晚會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嗎?」我用握住她的手來作為回答。然後我跟著她走進了廚房,約翰這時正坐在一爐好火旁。我簡單地用幾句話向他們說明,我已聽說了我離開桑菲爾德以後發生的所有事情,我是來看望羅切斯特先生的。我請約翰到我打發走馬車的柵欄口去,把我留在那兒的箱子取來。然後我脫下了帽子和披巾,問瑪麗是不是有地方讓我今晚在莊園裡過個夜,等問明雖然安排起來有點困難,但還不是做不到以後,我就告訴她我要住下來。正在這時,起居室裡打鈴了。 「你進去的時候,」我說,「跟主人說有個人想跟他談話,但別說我的名字。」 「我想他不會見你的,」她回答道,「他誰也不肯見。」 她回轉來時,我問她他怎麼說。 「要你通報名字,有什麼事。」她回答。然後她動手去倒了一杯水,把它和幾支蠟燭一起放在一個託盤裡。 「他打鈴是要這個嗎?」我問。 「是的,天一黑他總是叫人把蠟燭送進去,儘管他眼已經瞎了。」 「把託盤給我,我端進去。」 我把託盤從她手裡接過來,她指給我看起居室的門在哪兒。託盤端在我手裡晃動著,杯子裡的水都溢了出來,我一顆心在肋骨底下跳動得又響又急。瑪麗替我打開了門,然後在我身後把門關上了。 這間起居室看上去挺陰暗,壁爐裡微弱地燃燒著一點沒有撥弄好的火。俯向著它,把頭靠在高高的老式爐架上的,就是這間屋子裡的瞎了眼睛的主人。他那條老狗派洛特躺在一邊,小心不擋著路,並且蜷縮著似乎惟恐被無意間踩著了。我一進去,派洛特就豎起了耳朵,接著它又是嗚咽又是吠叫,一躍而起,朝我直蹦過來,差點兒把手裡端著的託盤都撞翻了。我把託盤在桌上放下,拍拍它,輕聲地說:「躺下!」羅切斯特先生機械地掉過臉來看看這陣亂子是怎麼回事,但因為什麼也看不見,就又轉過臉去,歎了口氣。 「把水給我吧,瑪麗。」他說。 我端著潑得只剩半杯的水向他走過去,依然興奮不寧的派洛特緊跟著我。 「怎麼回事?」他問。 「躺下,派洛特!」我又說了一遍。他剛把水端近嘴邊,就停了下來,似乎在聽。他把水喝了,放下了杯子。「是你吧,瑪麗,是嗎?」 「瑪麗在廚房裡。」我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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