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48)_夏洛蒂·勃朗特

一四八

　　他的手很快地一動，往前伸了出來，但因為看不見我站在哪兒，他並沒有摸到我。「這是誰？這是誰？」他問著，樣子就像是竭力想用他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來看看清楚似的，——多徒勞而痛苦的嘗試啊！「回答我，——再說一遍！」他不容違抗似的大聲命令道。

　　「你還想喝點水嗎，先生？剛才杯子裡的讓我潑掉了一半。」我說。

　　「到底是誰？是什麼？是誰在說話？」

　　「派洛特認出了我，約翰和瑪麗都知道我來了。我今晚剛到。」我回答道。

　　「天啊！——我產生了什麼樣的幻覺？我讓多甜蜜的瘋狂迷住了啊！」

　　「沒什麼幻覺，——也不是瘋狂，先生，你的頭腦太堅強了，不會有幻覺，你身體也很健康，決不會發瘋。」

　　「說話的人到底在哪兒呀？難道只是個聲音嗎？唉！我看不見，可我一定得摸到，要不我的心就會停住不跳，我的腦子也要爆炸了。不管你是什麼，——你是誰，——讓我摸到，不然我活不下去了！」

　　他摸索著。我抓住他那只茫然摸索的手，用雙手牢牢地握住了它。

　　「正是她的指頭！」他喊了起來，「她又小又細的指頭！既然這樣，那一定還有她的全身。」

　　那只壯健的手掙脫了我的束縛，我的胳臂給抓住了，我的肩膀，——脖子，——腰，——我被他全身摟住，緊緊貼在他的身上。

　　「這真是簡嗎？這到底是什麼？是她的身形，——是她的個子……」

　　「還有她的聲音。」我加上說，「她整個兒都在這兒，連她的一顆心。上帝保佑你，先生！我真高興重新又靠你這麼近。」

　　「簡·愛！……簡·愛！」他只反復地這樣說著。

　　「我親愛的主人，」我回答他，「我是簡·愛，我終於找到了你，——我回到你身邊來了。」

　　「是真的簡？——有血有肉的簡？我那活生生的簡？」

　　「你摸到了我，先生，——你抱著我，而且夠緊的，我可不是冷冰冰像個屍體，也不是虛無縹緲得像空氣，對嗎？」

　　「我活生生的心肝寶貝！這倒真是她的肢體，是她的面容，可是在我受了那麼多苦以後，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幸福。這是夢，是我夜裡做過的那種夢，夢裡我把她再一次緊緊摟在我的胸前，就像我現在這樣，並且吻著她，就像這樣，——心裡感覺到她是愛我的，相信她決不會撇下我。」

　　「我永遠不會了，先生，從今天起。」

　　「永遠不會，幻象是這麼說的嗎？可我總是醒了過來，發覺那不過是一場騙人的空歡喜，我又淒涼，又孤單，——我的生活一片黑暗、寂寞，毫無指望，——我的靈魂乾渴，卻不讓喝水，我的心饑餓，卻不給吃的。溫柔親切的夢啊，你此刻偎依在我懷裡，可你也會飛走的，就像你的姊妹們在你之前全都飛走了一樣。不過趁你還沒走，吻我吧，——擁抱我吧，簡。」

　　「哪，先生——哪！」

　　我把嘴唇緊貼在他一度熠熠有神而今暗淡無光的眼睛上，——我撩開他額上的頭髮，也吻了那兒。他仿佛突然振起了精神來，一下子對眼前一切的真實不假確信無疑了。

　　「這真是你，——是嗎，簡？那麼你真回到我這兒來了？」

　　「是的。」

　　「那你並沒有死在哪條溝壑裡，淹沒在水底下？也沒有憔悴地流落在異鄉人中間？」

　　「沒有，先生，我現在是個能夠自立的人了。」

　　「自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簡？」

　　「我在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他留給了我五千鎊的遺產。」

　　「啊，這是實實在在的，——這是真事！」他大聲喊道，「我真做夢也想不到。而且，還有她那特有的聲音，既溫柔，又那麼活潑，調皮，它鼓舞起了我枯萎的心，使它重新有了生氣。——怎麼，簡妮特！你是個自立的人？是個有錢的人了？」

　　「相當有錢，先生。你要是不讓我跟你住在一塊兒，我可以緊靠著你家大門自己蓋一所房子，你晚上需要人作陪時就可以上我的客廳裡來坐坐。」

　　「可是既然你有錢了，簡，你現在准有親友們會來照顧你，不會讓你來跟著一個像我這樣瞎了眼的殘疾人吧？」

　　「我跟你說了我是獨立自主的，先生，不光是有錢，我自己可以替自己做主。」

　　「你要待在我身邊嗎？」

　　「當然，——除非你反對。我要做你的鄰居，你的看護，你的管家。我發覺你很寂寞，我要跟你做伴，——為你念書，陪你散步，坐在你旁邊，服侍你，做你的眼睛和手。別再那麼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了，我親愛的主人，只要我一天活著，就不會撇下你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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