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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他沒回答,樣子顯得嚴肅——心不在焉。他歎了口氣,剛張開嘴像是要說話,卻又閉上了。我感到有點不自在。也許我過分冒失地不顧慮習俗了,而他,也像聖約翰一樣,覺得我這樣不顧前後是行為不檢吧。我這樣建議的確是基於一種設想,就是他希望而且一定會提出要我做他的妻子。一種雖未明說但仍滿有把握的料想使我信心十足,以為他定會立刻提出來要我做他的親人。但他嘴裡毫沒有露出一點這類的暗示,臉色反而變得更加陰鬱。我猛然想到說不定我弄錯了,或許正無意中扮演了傻子的角色。於是我開始和緩地想從他懷抱裡脫出身來,——但他卻著急地把我摟得更緊。

  「不,——不,——簡,你決不能走。不,——我摸到你,聽見你,感到了你在跟前的幸福,——你的撫慰的愉快甜蜜。我不能放棄這份歡樂,我已經沒剩下多少自己的東西,——我必須有你。世人可以譏笑,——可以說我荒唐、自私,——這都無關緊要。我的心一定要你,它要麼得到滿足,要麼就要對包著它的軀殼狠狠地進行報復。」

  「好吧,先生,我要留在你身邊,我已經說過了。」

  「是的,——但所謂留在我身邊,你所理解的是一回事,我理解的卻是另一回事。你也許能做到決心經常待在我的手邊,我的椅子邊,——像個好心的小護士那樣侍候我(因為你有仁慈的心和慷慨的精神,促使你去為你憐憫的人作出犧牲),而我毫無疑問應當對此感到心滿意足了。我看我現在只該對你抱著父親般的感情了,你想對麼?來,——告訴我。」

  「你要我怎樣想我就怎樣想,先生,我可以滿足於只當你的護士,如果你認為這樣好一些的話。」

  「但你不能老是當我的護士,簡,你還年輕,——你總有一天要結婚的。」

  「我並不關心結婚不結婚。」

  「你應當關心,簡妮特,要是我還跟以前一樣,我就要試著讓你關心……可是……一個瞎了眼的呆木頭!」

  他又陷入了愁悶之中。而我正好相反,變得高興了起來,而且又有了新的勇氣。那最後的幾句話使我看出了困難究竟在哪裡,而這在我既然算不上什麼困難,因而我剛才的不自在完全煙消雲散了。我又重新用活躍的心情談起話來。

  「該由誰來重新把你變成人了,」我一面撩開他那沒理過的又長又密的鬈髮,一面說,「因為我看你已經完全變成了一頭獅子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你倒真有幾分野地裡的尼布甲尼撒①的假像呢,准沒錯。你的頭髮讓我想起鷹毛,至於你的指甲是不是長得像鳥爪,我還沒注意到。」

  ﹛① 據《聖經》載: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被趕出離開世人,吃草如牛,身被天露滴濕,頭髮長長,好像鷹毛,指甲長長,如同鳥爪」。見《舊約·但以理書》第4章第33節。﹜

  「這條胳臂上,我既沒有手,也沒指甲。」他說著,從懷裡抽出那條截了肢的手臂來給我看,「只剩下一截殘肢,——瞧著真可怕!你看是嗎,簡?」

  「看到它真惋惜,看到你的眼睛也是,——還有你前額上燒傷的疤;可最糟的是,別人有為了這個而過分愛惜你、過分嬌慣你的危險。」

  「我以為,簡,你瞧見我的手臂和我這副結了傷疤的臉,會覺得噁心呢。」

  「你這樣想嗎?別跟我這麼說,——要不然我就會對你的判斷力說出大為不敬的話來啦。好了,讓我先離開你一會兒,把火弄旺一些,把壁爐邊掃掃乾淨。火燒得旺的時候,你能辨別得出嗎?」

  「能,用右眼我看得出一點亮光,——朦朦朧朧的紅光。」

  「你看得見蠟燭嗎?」

  「非常模糊,——每一支就像一團發亮的雲霧。」

  「你能看見我嗎?」

  「不,我的仙女,不過我能聽到和摸到你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你什麼時候吃晚飯?」

  「我從來不吃晚飯。」

  「可是你今晚得吃一點。我餓了,我敢說你也一定餓了,只不過你是忘記了餓罷了。」

  我把瑪麗叫來,很快就讓房間變得較為整潔宜人。而且,我還張羅著讓他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頓。我興致勃勃,吃飯中間以及飯後很長時間我一直輕鬆愉快地跟他談著話。跟他在一起,毫無惱人的拘束,也無需抑制歡快活躍,因為在他面前我完全輕鬆自在,這是由於我知道我合他的心意,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都似乎能不是使他得到安慰,就是使他精神振作。這種感覺真叫人高興!它煥發並且顯露了我的整個天性,在他面前我才真正地活著,同樣他也在我的面前才真正地活著。他眼雖瞎了,但笑容卻仍舊蕩漾在他的臉上,歡樂仍舊舒展了他的眉頭,他整個面容都變得溫柔熱情了。

  吃過晚飯,他開始問我許多問題,我一向在哪兒呀,一直在幹些什麼呀,怎麼找到他的呀。但我只很簡略地回答了他,當夜就一一細談時間實在太晚了。而且,我也不想去觸動那根令人過分激動的心弦,——去再一次挖開他心裡感情的泉源,目前我惟一的目標就是要讓他開心。像我方才已經說過的,他倒確是開心了,但還只是一陣陣的。只要談話稍稍一冷下來,他就會變得心緒不寧,摸摸我,然後叫著:「簡。」

  「你完完全全是個活人嗎,簡?你能擔保沒錯嗎?」

  「我憑良心相信沒錯,羅切斯特先生。」

  「可在這麼個陰鬱黑暗的傍晚,你怎麼會突然之間在我這孤單寂寞的火爐邊冒出來的呢?我伸手從用人那兒去接一杯水,而遞水給我的卻是你。我問了一句,原以為回話的是約翰的老婆,可耳朵裡卻響起了你的聲音。」

  「因為是我代瑪麗把託盤送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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