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簡·愛 | 上頁 下頁 |
| 一五〇 |
|
|
|
「就是眼前我跟你在一塊兒,也像是魔法在起作用。有誰知道過去這幾個月裡,我過的是怎樣淒涼暗淡、毫無指望的生活啊?萬念俱灰,什麼也不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在我聽憑爐火熄滅下去的時候才感到冷,忘了吃飯的時候才覺得餓。再加上日夜不停的悲傷,有時候一心想再見到我的簡,簡直想得發了狂。的確,我渴望再得到她,還遠遠超過渴望恢復我失去的視力。簡怎麼會真的跟我在一起,而且說她愛我呢?她不會突然而來又突然而去嗎?我怕一到明天,我就會再也找不到她了。」 在目前這樣的心情下,我相信給他一個跟他自己煩亂的思緒毫無聯繫的平平常常的實際回答,最能好好地讓他安下心來。我用手指撫著他的眉毛說,它們被火燒焦了,我要敷上點什麼,叫它們重新長得跟以前一樣又濃又黑。 「慈悲的精靈啊,不管怎樣對我行好又有什麼用,反正一到註定的時刻,你又會丟下我,——像影子似的逝去的,去哪兒,怎麼去的,我都不知道,而且對我來說以後也永遠無處尋覓。」 「你身上有小梳子嗎,先生?」 「幹什麼用,簡?」 「把這些亂蓬蓬的黑鬃毛梳梳順。我在近處細看看你,覺得你真有點嚇人。你說什麼我是個仙女,可我敢說你倒更像是個褐仙童①。」 ﹛① 童話中夜間出來替農家幹苦活的精靈。﹜ 「我樣子嚇人嗎,簡?」 「挺嚇人,先生;你知道,你一向就是挺嚇人的。」 「嗐!不管你去哪兒待了一陣,你那淘氣勁兒還一點沒改掉。」 「可我倒是跟好人待在一起,比你好得多,好一百倍,有你一輩子從來沒有過的思想和見解,而且要文雅和高尚得多。」 「見鬼,那你一向是跟誰在一塊兒?」 「你要那樣扭來扭去的話,會被我把頭髮都給拔光的,那時候我想你就不會再懷疑我是實實在在的了。」 「你到底是跟誰在一塊兒,簡?」 「你今晚從我嘴裡是問不出來的,先生,你得等到明天。你知道,把我的故事只講一半,就等於保證我一定會出現在你的早餐桌邊來把它講完。順便說起,我一定得記住那時候別再只端著一杯水在你的壁爐旁邊冒出來,我至少得帶上個雞蛋,更不用提煎火腿了。」 「你這仙女生、凡人養、老愛捉弄人的醜仙童!你讓我感受到了這十二個月來還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心情。要是掃羅能有你當他的大衛,那不用靠彈琴就能把魔鬼趕走了。①」 ﹛① 據《聖經》載:上帝厭棄以色列王掃羅,使他受到了惡魔的擾亂。善於彈琴的牧童大衛來到他的跟前,每當「惡魔臨到掃羅身上的時候,大衛就拿琴用手而彈,掃羅便舒暢爽快,惡魔離了他」。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16章第23節。﹜ 「哪,先生,這下已經把你收拾得整整齊齊,體體面面的。現在我得離開你了,我這三天來一直在趕路,我想我是累壞了。晚安。」 「只說一句話,簡:你待過的那一家是不是只有女的?」 我大笑著脫身逃掉了,一邊奔上樓梯一邊還在笑。「真是個好主意!」我快活地想著,「我看今後一段時間裡,我有了好辦法來叫他著急得顧不上再去悶悶不樂了。」 第二天一清早,我就聽見他已經在起床走動,從這間屋子轉到那間屋子。等到瑪麗一下樓來,我聽得他馬上就問她:「愛小姐在嗎?」接著又問:「你把她安排在哪間屋子裡?那間屋乾燥嗎?她起來了沒有?去問問她需要什麼,什麼時候下來。」 我到估計快吃早飯的時候走下樓來。我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裡,在他發現我到來之前就看見了他。看到那麼旺盛的精神受制於身體上的軟弱,實在叫人傷心。他坐在他那把椅子上,——一動不動,但卻並不安定,顯然是在一心期待,如今已成慣有的愁容顯示在他剛強的眉眼間。他的臉使人想起一盞已被熄滅、正在等待著重新點亮的燈,——而且,唉!如今要燃起那生動神情的燈光來,已不是他自己所能做到,而要依靠別人來擔起這件工作了!我一心想顯得輕鬆愉快,然而這個堅強的人軟弱無告的樣子卻深深地觸痛了我的心。不過儘管這樣,我還是盡可能輕鬆活潑地招呼了他: 「是個陽光燦爛的早晨呢,先生。」我說,「雨已停了,不會再下,現在是雨過後一片明媚景象,你一會兒該去散散步啦。」 我喚起了那光輝,他馬上容光煥發了。 「哦,你真的在那兒,我的百靈鳥!快到我這兒來。你沒有走掉,——沒有消失嗎?一小時之前,我就聽到你的一隻同類高高地在樹林上面歌唱,可是對我來說,它的歌聲沒有音樂,就像剛升起的太陽沒有光芒一樣。在我聽來,世上所有的音樂全都集中在我的簡的舌頭上(我很高興它不是生來沉默寡言的那一種),只有她在場我才能感受到陽光。」 聽到他這樣承認自己依賴別人,淚水湧上了我的眼睛。這正像一頭高傲的雄鷹給鎖在木架上,不得不請求一隻麻雀去替它覓食一樣。但是我不願哭哭啼啼的,我揮去了鹹澀澀的淚珠,忙著去張羅早餐。 上午大部分時間都在戶外度過。我帶他走出又潮濕又荒蕪雜亂的樹林子,來到賞心悅目的田野上。我給他描述它們多麼青翠耀眼,花草和樹籬顯得多麼清新,天空多麼蔚藍明亮。我在一處有蔭蔽的可愛的地方給他找了個坐處,是一個幹樹樁,也不拒絕他坐定以後拉我坐在他的膝頭上。幹嗎要拒絕呢,既然我們雙方都覺得靠近些要比分開更為愉快?派洛特躺在我們的旁邊,四周一片寂靜。他把我緊抱在懷裡,突然之間發作了起來: 「你這狠心的、狠心的逃跑者啊!唉,簡,當我發現你從桑菲爾德逃走了,哪兒也找不到你,接著查看了你的房間,又肯定你既沒帶錢,也沒帶任何能抵錢用的東西時,我是多麼地難受啊!我給你的珍珠項鍊原封不動地放在它的小盒子裡,你幾隻箱子仍像原先準備好去作結婚旅行那樣捆好鎖好放在那兒。我問,光身一人,一個錢也沒有,我那心肝該怎麼辦呢?她到底是怎麼辦的?現在說給我聽聽。」 在這樣催問下,我就開始講起我這一年的遭遇來。我大大沖淡了那三天流浪和挨餓的境況,因為告訴他全部真相會引起他不必要的痛苦,但就我講出來的那一點,也遠比我所預期的更深地刺痛了他那顆忠誠的心。 他說,我真不該就那樣赤手空拳地離開了他;我本該把我的打算告訴他的。我原應該信任他,他決不會強迫我去做他的情婦。他在絕望之下儘管顯得很粗暴,但實際上他對我是太一往情深了,絕不至於讓自己成為我的暴君的。他寧肯把自己一半的財產都給我,甚至不要求一吻來作為回報,也不願看我舉目無親地投身到茫茫人世中去。他確信我一定吃了不少苦,遠不止我告訴他的那一些。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