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52)_夏洛蒂·勃朗特

一五二

　　「不，簡，你坐在這兒並不舒服，因為你的心並不在我身上，它是在那位表兄——那位聖約翰身上。唉，我一直還以為我的小簡妮特完全是屬於我的呢！即使她離開了我，我還深信她是愛我的，這是苦難中僅有的一點安慰。我們分別了那麼久，我為我們的分手灑了那麼多熱淚，卻絕沒有想到我在這兒痛苦地思念她，她卻在愛著另一個人！不過傷心又有什麼用。簡，離開我，去嫁給裡弗斯吧。」

　　「那麼，甩掉我吧，先生，——推開我吧，因為我自己是絕不離開你的。」

　　「簡，我一向喜歡你說話的口氣，它仍舊會重新喚起希望，因為它聽起來那麼真誠。我一聽到它，就又被帶回到一年以前。我忘記你已經有了新的結識了。不過我並不是個傻子，——走……」

　　「要我往哪兒走呢，先生？」

　　「走你自己的路吧，——跟著你已經選中的丈夫。」

　　「他是誰呢？」

　　「你明白的，——就是那位聖約翰·裡弗斯。」

　　「他不是我的丈夫，也永遠不會是。他並不愛我，我也不愛他。他是愛著（像他所能愛的那樣，而不是像你那樣地愛著）一位叫羅莎蒙德的年輕美麗的小姐。他想要娶我，只不過是因為他覺得我適合做一個傳教士的妻子，而這一點她是做不到的。他善良、偉大，但卻嚴厲；而且對我冷得像一座冰山似的。他不像你，先生，無論待在他身邊，靠近他，跟他在一起，我都不感到快活。他對我既不寵愛，——也不喜歡。他看不出我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甚至包括年輕，——只不過稍微有些心靈上的特點罷了。——既然這樣，先生，我應當離開你，到他那兒去嗎？」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本能地更緊緊依偎著我那失明但卻親愛的主人。他笑了。

　　「怎麼，簡！這是真的嗎？你跟裡弗斯之間的關係真是這樣嗎？」

　　「絕對不假，先生。唉，你不必嫉妒！我是想故意逗弄你一下，好讓你不那麼憂傷，我覺得生氣比發愁還好些。不過要是你真希望我愛你，那你只要看看我確實是多麼地愛你，你就會心滿意足了。我這顆心整個兒全是你的，先生；它屬於你，而且即使命運把我其餘的部分全從你那兒奪走，它也仍舊留在你的身邊。」

　　他吻著我，但一些痛苦的念頭又使他臉上陰鬱了起來。

　　「我那燒瞎了的眼睛！我那傷殘了的肢體！」他抱憾地喃喃說著。

　　我愛撫著，竭力安慰他。我明白他在想些什麼，想替他說出來，但是不敢。他稍稍把臉轉過去一會兒，我看見他緊閉的眼瞼下淌出一滴淚水，順著他男子氣概的臉頰滾下來，我的心一陣難受。

　　「我如今並不比桑菲爾德果園裡那株遭過雷劈的老七葉樹強。」不一會兒他說道，「而那麼個殘樁，有什麼權利去要一棵正在發芽的忍冬用青翠來掩蓋它的凋敝呢？」

　　「你不是個殘樁，先生，——不是遭過雷劈的樹，你又茁壯又青翠。不管你要不要，草木會圍著你的樹根生長，因為它們喜歡受到你濃蔭的蔭蔽；它們會一邊生長，一邊向你傾斜過來，盤繞著你，因為你的強壯給了它們安全的保障。」

　　他又笑了，我使他得到了安慰。

　　「你講的是朋友之間吧，簡？」他問。

　　「是的，朋友之間。」我回答得有幾分遲疑，因為我明知自己的意思不只是指朋友而言，但卻不知該用別的什麼話來表達才好。他替我解了圍。

　　「哦！簡。不過我卻需要一位妻子。」

　　「是嗎，先生？」

　　「是的，難道這對你來說是個新聞嗎？」

　　「自然，你一點也沒說起過嘛。」

　　「這是個不受歡迎的新聞嗎？」

　　「那得看情況，先生，——看你挑中的是誰了。」

　　「這得由你來替我代勞，簡。我堅決遵從你的決定。」

　　「那就挑選，先生——最愛你的人。」

　　「可我卻至少要挑——我最愛的人。簡，你肯嫁給我麼？」

　　「是的，先生。」

　　「一個可憐的瞎子，你得到處用手牽著他走？」

　　「是的，先生。」

　　「一個比你大二十歲的殘疾人，得由你一直來侍候著他？」

　　「是的，先生。」

　　「當真嗎，簡？」

　　「完全當真，先生。」

　　「哦！我的心肝！願上帝保佑你，酬報你！」

　　「羅切斯特先生，如果我這輩子做過什麼好事，——起過什麼善念，——作過什麼真誠無邪的祈禱，——發過什麼正當的願心，——那我現在是得到酬報了。對我來說，做你的妻子，就是世上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

　　「因為你喜歡犧牲。」

　　「犧牲！我犧牲了什麼？犧牲了嗷嗷待哺和渴望滿足。有權擁抱我所珍視的，——親吻我所熱愛的，——偎倚我所信賴的，難道這是作什麼犧牲嗎？要真是這樣，那我倒確實喜歡犧牲了。」

　　「還要容忍我的病弱，簡，不計較我的缺陷。」

　　「這對我來說，先生，一點也不算什麼。我現在只有更加愛你了，因為我可以真正對你有所幫助，而以前你驕傲地什麼人也不依靠的時候，除了施予和保護以外，不屑於扮演任何其他的角色。」

　　「以前我一直討厭由別人幫助，——讓人領著走。以後我覺得不會再討厭它了。我過去不喜歡把手交給一個用人牽著，但是感覺它被簡的小小的手指緊緊握著，那是很愉快的。我過去寧肯完全孤獨，也不願老是由僕人侍候著，可是簡的溫柔照料卻是一樁經常的樂事。簡合我的心意，我合她的心意嗎？」

　　「連我本性中每一點最細小的地方都感到合意，先生。」

　　「既然這樣，我們還有什麼可等的呢，我們應當馬上就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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