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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第十章 杜伊勒裡宮的小書房

  我們暫且不提維爾福如何星夜兼程趕往巴黎,越過兩三座宮殿,進入杜伊勒裡宮的小書房;且說杜伊勒裡宮這間有拱形的窗門的小書房,是非常聞名的,因為拿破崙和路易十八都喜歡在這兒辦公,——而今天的路易·菲力浦也是如此。

  在這間書房裡,國王路易十八正坐在一張胡桃木的桌子前面,這張桌子還是他從赫德威爾帶來的,他特別喜歡它,這原不算稀奇,因為大人物大多都有些癖好,而這就是他的癖好之一。他現在正在漫不經心地聽一個年約五十一二歲,頭髮灰白,儀錶高貴,風度極其高雅的人講話,而他自己則在一卷格裡夫斯版的賀拉斯①詩集上做注解,皇上那種聰慧博學的見解大多是從這本書上得來的。

  ﹛① 賀拉斯(公元前65—公元前8),古羅馬詩人。﹜

  「您說,先生——」國王說。

  「我非常不安,陛下。」

  「真的嗎?難道您做了一個夢,夢見七隻肥牛和七隻瘦牛了嗎?」

  「不,陛下,因為那個夢只是預示我們將有七年豐收和七年饑荒,而有像陛下這樣一位明察萬里的國王的治理,荒年倒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那末您還怕什麼別的災禍呢,我親愛的勃拉卡斯?」

  「陛下,我有種種理由相信南方正在醞釀著一次大風暴。」

  「唉,親愛的公爵,」路易十八回答,「我想您錯聽了消息了,我所知道的正好相反,我確實知道那個方向的天氣非常的好。」像路易十八這樣個人物他可也喜歡開一個愉快的玩笑。

  「陛下,」勃拉卡斯公爵又說,「就算只是為了使一個忠心的臣僕安心,陛下可否派幾個可靠的大員去視察郎格多克,普羅旺斯和陀菲內,把這三省的民情給您帶回一個可靠的報告來?」

  「我們低聲唱歌。①」國王回答,依舊在他的賀拉斯詩集上做注解。

  ﹛① 原文為拉丁文。﹜

  「陛下,」朝臣回答,並笑了幾聲,表示他似乎也懂得所引證的話,「陛下完全可以信賴法蘭西人民的忠心,但我所擔心的某種亡命企圖也不見得會錯。」

  「誰有亡命的企圖?」

  「波拿巴或至少是他的黨。」

  「我親愛的勃拉卡斯,」國王說,「您這樣驚惶使我不能工作啦。」

  「而您,陛下,您這樣泰然無事叫我不能安眠。」

  「等一等,我親愛的先生,且等一會兒,——因為我在當牧童跟著走的時候①這一首上得了一條非常有趣的注解,——再等一會兒,我寫好了以後就聽您講。」

  ﹛① 原文為拉丁文。﹜

  談話暫時中斷了一會兒,這時,路易十八用細楷在他的賀拉斯詩集書邊的空白上寫下一個注解,然後他帶著一種自滿的神色望著公爵,好像說他已有了一個獨創的見解,而對方只能複述他人的見解似的,他說:

  「說吧,我親愛的公爵,說下去吧,我聽著。」

  「陛下,」勃拉卡斯說,他很想把維爾福的功勞占為己有,「我不得不告訴您,使我如此不安的並不僅僅只是謠言。我手下有一個很有機謀的人,極得我的信任,是我派他去監視南方的動靜的。」公爵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有些遲疑,「他剛才急急忙忙地趕來告訴我一個威脅到陛下安全的大危機,所以我才急忙來見陛下的。」

  「最大的危機是半愚半智①。」路易十八依舊在寫他的注解。

  ﹛① 原文為拉丁文。﹜

  「陛下是不想叫我把這件事說下去嗎?」

  「沒有這個意思,親愛的公爵,但您且伸手找一找。」

  「找什麼?」

  「隨便你找,在左邊。」

  「這兒嗎,陛下?」

  「我告訴您在左邊,您卻往右邊找。我是說我的左邊,——對了,就在那兒,您可以找到警務部長昨天的報告。喲,鄧德黎閣下本人來了。」在侍從官報名以後,鄧德黎先生走了進來。

  「進來,」路易十八微微一笑說,——「進來,男爵,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公爵,——關於波拿巴閣下最近的消息。什麼都不必隱諱,不論它有多嚴重。厄爾巴島是不是一個火山,那兒會不會爆發出火焰和可怕的戰爭來,——戰爭!恐怖的戰爭!①」鄧德黎把雙手交背在身後,非常莊重地靠在一張椅子的背上,說:

  ﹛① 原文為拉丁文。﹜

  「陛下有沒有檢閱昨天的報告?」

  「看過了,看過了,你把內容講給公爵聽吧,他找不到那份報告呢。尤其是關於逆賊在他小島上所作所為的一切,要講得詳細一點。」

  「閣下,」男爵對公爵說,「陛下所有的臣僕在聽到我們從厄爾巴島得來的最近消息都應該感到欣慰。波拿巴,」鄧德黎說到這裡,望望路易十八。後者正在寫一條筆記,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來,——「波拿巴,」男爵繼續說,「快要悶死了,整天在隆江港看著礦夫們工作。」

  「而且以搔癢取樂。」國王加上一句。

  「搔癢?」公爵問,「陛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點不錯,我親愛的公爵。您忘記了這位偉人,這位英雄,這位半仙得了一種使他癢得要死的皮膚病頑癬嗎?」

  「而且,公爵閣下,」警務部長又說,「我們幾乎可以確定地說,在一個極短的時間之內,逆賊就要發瘋了。」

  「發瘋?」

  「某種程度的發瘋,他的頭腦已很衰弱了。有時他痛哭,有時他狂笑,有時他接連幾小時地在海灘邊上拿石片來砍水,當那石片在水面上連跳五六下的時候,他就高興得好像又打了一次馬倫戈①或奧斯特利茨②之役一樣。您必須承認,這些無可爭辯的事實都是腦力衰弱的象徵。」

  ﹛① 在意大利,一八〇〇年,拿破崙在此打敗奧軍。﹜
  ﹛② 在捷克,一八〇五年,拿破崙在此打敗奧俄聯軍。﹜

  「或是智慧的象徵,男爵閣下,——或許是智慧的象徵,」路易十八笑著說,「古代最偉大的艦長們也都是在大海上砍石片取樂的,不信可看普羅塔克①著的《施底奧·阿菲力加弩傳》。」

  ﹛① 普魯塔克(46—126),古希臘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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