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說著這些話,那個勒司斐人就消失在臺階下面去了。他那位同伴則用他披風的衣角比以前更緊緊地裹住他的臉,幾乎和弗蘭士擦身而過,奔下一座朝大門的階梯,到比武場去了。接著,弗蘭士就聽到阿爾培喊他,阿爾培高聲地喊他朋友的名字,喊得使這座高大的建築物發出回聲。但弗蘭士卻不服從對方的召喚,他一定先得等那兩個人走遠——不願意讓他們知道他們這一場會面有人在旁目擊,因為他雖無法認清他們的面貌,但至少已聽到了他們所講的每一個字。十分鐘以後,弗蘭士已上路回倫敦旅館,一路心不在焉地聽阿爾培根據普林尼①和卡爾布紐①的著作大談那用來防止猛獸撲到看客身上的鐵絲網。弗蘭士讓他講下去,一句都不插嘴,他很希望旁人不來打擾他,讓他獨自把經過的一切細細地想一番。那兩個人之中,有一個他一點都不認識,但另外那一個卻不然;他的臉雖然用披風裹住,而且藏在陰影裡,以致弗蘭士無法辨認,但他講話的那種語氣,弗蘭士以前卻曾聽到過一次,而且第一次聽到時就給他一個非常有力的印象,他是終生不會忘記的。尤其是在他的嘲弄口吻中,含有某種似金屬顫動的聲音,這種聲音在鬥獸場的廢墟中固然使他吃驚,在基度山的岩洞裡又何嘗不然。所以他得出一個很滿意的結論,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水手辛巴德」。

  ﹛①+①這兩人都是古代羅馬作家。﹜

  弗蘭士對這個奇人曾抱著這樣大的好奇心,在任何其他情況之下,他一定會上去招呼他;但像剛才那樣他所竊聽到的那一篇談話使他知道:他在這樣的一個時候露面是絕不會得到好結果的。所以,正如我們所知,他讓那一個人離開,並不去招呼他,但心裡卻自慰自解,要是他再碰到他,就絕不讓他第二次再逃脫。弗蘭士雖竭力想擺脫這些使人煩惱的複雜思緒,想避免他們的襲擊,但總是枉然;他想用睡眠來恢復他的精神,也是枉然。

  睡神不肯光顧他的眼皮,這一夜,他輾轉反側,胡思亂想,要從各方面來證實鬥獸場的這個神秘遊客就是基度山岩洞裡的那個居民;而他在這一點上的意見是愈想愈堅定了。他終於疲倦了,就在天剛破曉的時候昏昏沉沉地睡去,很遲才醒。像一個道地的法國人一樣,阿爾培花了一番功夫來安排晚上的消遣節目。他已派人到愛根狄諾戲院去定了一個包廂;弗蘭士因為有幾封信要寫,把馬車全天給阿爾培獨享。到五點鐘,阿爾培回來了,他拿了介紹信到處去拜訪了一遍,接受了許多晚餐的邀請,算是在羅馬開了眼界。這已夠使阿爾培忙一天的了;但他竟還有足夠的時間來看看愛根狄諾戲院的戲單,來瞭解一下那天晚上的劇目和演員。

  據戲單上所載,演的是歌劇《巴黎茜娜》①。主角是考塞黎,穆黎亞尼和斯必克。這兩個青年應該自承有幸,竟能有機會聽到由三個意大利最負盛名的歌唱家來演出《拉莫摩爾的未婚妻》②的作者的這部傑作。阿爾培總是看不慣意大利的戲院,因為這裡樂隊是設在舞臺前面的,簡直看不到臺上在演些什麼,而且又沒有花樓和廂座,這些缺點,在一個看滑稽歌劇時坐慣了花廳而聽歌劇時坐慣了大包廂的人,是難以忍受的。可是,阿爾培還是穿上了他最漂亮和最動人的服裝,他每到戲院裡去,總得把這套衣服穿出去亮一下。這身華麗的衣服有點兒白穿了,因為必須承認,一個巴黎時髦社會裡名副其實的代表人物,在意大利奔走了四個月,竟沒有碰上一件奇遇。

  ﹛①+② 這兩個歌劇都是意大利作曲家杜尼茲蒂(1797—1848)的作品。﹜

  有的時候,阿爾培也曾假裝對於他自己的不能成功一笑置之,但在內心裡,他卻深感痛心,想不到他,阿爾培·馬瑟夫,一個最受歡迎的青年,仍得憑他自己的努力來解決他的痛苦。而更惱人的是,當阿爾培離開巴黎的時候,他也曾懷著法國人那種特別的謙虛精神,滿心以為他只要到意大利去晃兩晃,就可以有許多桃色事件,使巴黎人驚異不止。唉!那種有趣的奇遇他卻一次都不曾遇到。那些可愛的伯爵夫人——熱那亞的,佛羅倫薩的和那不勒斯的——都是忠貞不貳,即使不忠於她們的丈夫,至少也忠於她們的情人。

  阿爾培已得出一個痛苦的結論:意大利女人比法國女人至少有一個優點,就是,她們能忠貞於她們的不貞。我不敢否認,在意大利,像在其他各地一樣,當然也有例外。阿爾培不但是一個風流俊俏的青年,而且也有相當的天才和能力;再說,他還是一位子爵——當然是新封的,但在目前,你的爵位究竟導源於一三九九或是一八一五已是不足輕重的了。除了這一切優點以外,阿爾培·馬瑟夫每年還有五萬利勿爾收入,這筆款子已大可使他在巴黎成為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

  所以像他這樣的一個人,不論到哪一個城市去,要是得不到任何人的特殊青睞,的確是大可痛心的事情。但是,他希望能在羅馬把自己的面子爭回來。狂歡節確是一個值得稱讚的節日,是全世界各國都要慶祝的,這幾天是自由的日子,在這幾天之內,甚至最聰明和最莊重的人也會把他們往日那種死板板的面孔拋開,不自覺地做出傻頭傻腦的舉動來。

  狂歡節明天就要開始了,所以阿爾培不能再浪費一刻時間,必須立刻推行他的計劃來實現他的希望、期待,和引起旁人的注意。抱著這樣的宗旨,他在戲院裡最惹人注目的地方定了一個包廂,要憑他那俊俏的臉蛋,溫文爾雅的舉止,再加上他那一副精心傑作的打扮,來大顯一番身手。阿爾培所坐的包廂在第一排,在法國戲院裡,這原是走廊的地位。前三排的包廂都佈置得同樣貴族化,所以有「貴族包廂」之稱。

  這兩位朋友所定的包廂,可以寬寬舒舒地容下十來個人,但他們所花的錢,卻還不如在巴黎的戲院裡定一間四個人的包廂多。阿爾培還有一個希望,假如他能得到一個羅馬美人的眷顧,那自然就可以在一輛馬車里弄到一個座位,或在一個富麗堂皇的陽臺上占到一席地,這樣,他就可以快快樂樂地度狂歡節了。這種種念頭使阿爾培的精神百倍,就更想討人歡喜。他全不理會舞臺上的事,只是靠在包廂的欄杆上,拿起一副觀劇用的半法尺長的望遠鏡,開始聚精會神地觀察每一個漂亮女人的優點。但是,唉!這種想引起對方同樣注意的企圖卻完全失敗了,甚至沒引起對方的好奇心。他想討好的那些可愛的人兒顯然都只在想自己的心思,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也沒注意到那副望遠鏡的照射。

  實際上,這些美人兒的心裡都在惦記著狂歡節和接著來的復活節的種種歡樂,所以再分不出心來注意舞臺上的事,演員們在台上進進出出,沒有人去看,也沒有人想到他們。在某些照例應靜聽或是鼓掌的時候,觀眾會突然停止談話,或從冥想中醒過來,聽一段穆黎亞尼的精彩的唱詞,考塞黎的音調鏗鏘的道白,或是一致鼓掌讚美斯必克的賣力的表演。暫時的興奮過去以後,他們便立刻又恢復到以前的沉思狀態或繼續他們有趣的談話。在第一幕快要終了時,一間截至目前一直空著的包廂的門開了,一位貴婦人走進來,在巴黎時弗蘭士曾被介紹與她相識,他還以為她仍在巴黎。阿爾培立刻注意到弗蘭士看到這位新來者的時候不自覺地微微一怔,就急忙轉過去問他說:「你認識那個女人嗎?」

  「是的,你覺得她怎麼樣?」

  「美極啦,臉蛋兒多漂亮,頭髮多美!她是法國人嗎?」

  「不,是威尼斯人。」

  「她的芳名是——」

  「G伯爵夫人。」

  「啊!我聽人提起過她,」阿爾培喊道,「據說她的聰明不亞於她的美貌呢!上次維爾福夫人開跳舞會的時候,她也到的,那一次我本來可以找人介紹認識她,而竟錯過了那個機會,我真是個大傻瓜!」

  「要我來彌補你那錯過的機會嗎?」弗蘭士問道。

  「我的好人,你真的和她這樣要好,敢帶我到她的包廂裡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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