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九六


  「還有一層,夫人,」基度山說,「東方人並不像米沙裡旦司那樣只限於用毒藥來做護心鏡,他們也把它當作匕首用。科學在他們的手裡不但是一件防禦武器,而且更常常是一種進攻的武器。前者用來進攻他們肉體上的一切痛苦,後者用來進攻他們所有的敵人。有了鴉片,顛茄,番木鼈,蛇木根,櫻桂皮,他們可以使那些清醒的人一齊睡去。埃及,土耳其,希臘的女人,就是你們在這兒稱她們為『好女人』的那些人,她們沒有一個不知道如何在藥物學上使一個醫生嚇得目瞪口呆或在心理學上驚倒一位懺悔師。」

  「真的!」維爾福夫人說,在這一段談話裡,她的眼睛時時閃耀出一種奇異的火花。

  「哦,的確是真的!夫人,」基度山繼續說,「一種植物能產生愛,但那種植物也能造成死。一種藥料能把天堂打開在你的眼前,但那種藥料也能把一個人推入地獄,東方的秘劇就是這樣開始和結束的!每一種東西都有許多陰暗面,正如人類的肉體和精神變幻無常,各有其特徵一樣。我還可以更進一步說,那些化學家還有本領把藥物和病症根據他的所愛或是他想復仇的願望加以適當的配合。」

  「但是,閣下,」那位太太說,「您曾在那些東方社會裡生活過一個時期,那些地方可真像是《一千零一夜》裡的故事一樣神奇的了。照這樣講,那兒的人可以隨隨便便地被人弄掉,這可實在是蓋倫特先生①時代的巴格達和巴斯拉了。蘇丹和維齊②統治著那些社會,他們也有我們法國所謂政府這一類的東西,而實際上他們只是回教的教主和祭師,他們不但可以饒恕一個毒人犯,而且要是他犯罪的技術很巧妙的話,甚至可以封他做首相,遇到這樣的情形,他們還要把全部故事用金字寫下來,藉以消磨他們閒散無聊的時間。」

  ﹛① 蓋倫特(1646—1715),《一千零一夜》的法譯者。﹜
  ﹛② 古代阿拉伯國家的國王叫蘇丹,大臣叫維齊。﹜

  「絕不是的,夫人,東方已不再有那種異想天開的事情。那兒現在也有警察,法官,檢察長和地方官,不過名稱和服裝不同而已。他們盡可能地以最適宜的方式處理他們的犯人,有絞刑,殺頭和刺刑。但有些犯人卻能像那些聰明的地痞流氓一樣設法逃過法律的制裁,憑著他們巧妙的計謀繼續做貪贓枉法的事業。在我們的社會裡,一個傻瓜要是心裡懷了仇恨或動了貪念,想滅掉一個仇人或除去一個近親,他就逕自跑到雜貨店或藥房裡,藉口老鼠吵得他無法睡覺,要買五六克砒霜,他會捏造一個假名字,而那卻比真名字更容易探破,假如他真是一個狡猾的傢伙,他就會分開到五六家不同的藥房或雜貨店裡去買,因此,當追蹤探索的時候,就更容易了五六倍。

  「然後,當他弄到他的目的物以後,他就莽莽撞撞地給他的仇人或近親吃一服砒霜,其分量之重,就是古代的巨象或恐龍吃了也會五臟崩裂,就這樣毫無意義地使他的犧牲者哀號呻吟,驚動了前後左右的鄰居。他們就去接一位醫生來,醫生剖開死者的身體,從腸胃裡把砒霜刮出來裝在一隻匙羹裡。第二天,一百家報紙上都敘述這件事,登出被害人和兇手的姓名。當天傍晚,雜貨商或藥商就來說:『被告的砒霜是我賣給他的。』他們絕不會錯認,一認就認出那個犯罪的顧客。於是那個愚蠢的犯人就被扣押起來,關進牢裡,經過審問、對質、挨駡、宣判,然後在麻繩或鋼刀上了卻殘生。假如她是一個相當有地位的女人,他們就處她無期徒刑。你們北方人以為這樣就是懂得藥物學了,夫人。然而應當承認,德律①的技巧更聰明些。」

  ﹛① 德律是一個毒害人的兇犯,一七七七年在巴黎處死。﹜

  「您還想怎麼樣呢,閣下?」那位太太笑著回答,「我們只能盡力罷了。全世界的人不是個個都能有梅迪契①或布琪亞那種秘方的呀。」

  ﹛① 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的王后。﹜

  「現在,」伯爵聳聳肩回答道,「讓我來告訴您這種蠢事的起因好嗎?那是因為在你們的戲院裡,至少,我可以從我所看過的幾個劇做這樣的判斷,他們看到舞臺上的人吞下一隻小瓶子裡的東西或吮一吮一隻戒指,就立刻倒下去死了。五分鐘以後,幕落了下來,觀眾也就散了。他們不知道以後的事情如何。他們既沒有看到那佩著綬帶的警官,又沒有看見那帶著四個兵的伍長,於是,許多愚人就相信事情的確就是那個樣子的。但離開法國稍遠一點的地方,到阿萊普或開羅,或是只要到那不勒斯或羅馬,您看到有一個人在街上經過您的身旁——那個人腰杆筆直,面帶微笑,膚色紅潤,可是,假如阿斯魔狄思①在您身邊的話,他就會說:『那個人在三星期以前中了毒,一個月之內就得死了。』」

  ﹛① 猶太教中的魔王,有先見之明。﹜

  「那末,」維爾福夫人說,「那著名的托弗娜毒水的秘密又被他們發現啦,我在比魯沙聽說那已經是失傳的了呀。」

  「哦,真的,人類有哪一樣東西是永遠失傳了的?藝術是能移動的,它在世界上兜了一個圈子。事物改變了它們的名字,凡夫俗子就不再去跟蹤它們,如此而已,但結果總是一樣的。一種毒藥只對一種器官發生作用——有的侵害胃,有的侵害腦,有的侵害腸。譬如說,某一種毒藥可以使人咳嗽,咳嗽能使肺部發炎,或引起在醫書上的另一種疾病,那種病,本來決不會致命,假如不讓那些天真的醫生用那些藥物使病情變成致命的話。這些大都是些不高明的藥物學家,他們隨心所欲,不是把病治好了就是把病人治死了。病人的死看來十分自然,關於他,法律是不會去過問的,這種事情是我認識的一位可怕的藥物學家告訴我的,就是那可敬的阿特爾蒙長老,他住在西西里,對他的國家的這種現象曾作過深刻的研究。」

  「這種事情很可怕,但卻極其有趣,」那青年女人說,她聽得出神,身體一動都沒有動,「我想,我必須承認,這些傳說都是中世紀的發明吧。」

  「是的,那是無疑的,但在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卻更進步了。假如各種鼓勵的方式不能使社會日趨完美,那末時間、獎勵、勳章、十字章和蒙松獎章還有什麼用呢?但人除非能學得像上帝那樣既能破壞又能創造,否則他決不能稱為完美,他的確知道如何去破壞,而這只是全部路程的一半而已。」

  「那末,」維爾福夫人接著說,她老是把話頭拉回到她的題目上來,「近代的戲劇和傳奇小說上是把故事完全弄錯了,凡是布琪亞,梅迪契,羅傑裡斯,以及後來德鄰克男爵所用的毒藥——」

  「都是一種藝術,夫人,」伯爵答道,「難道您以為真正的大科學家竟會愚蠢得像常人一樣嗎?決不會的。科學是有怪癖,幻想,喜歡跳躍,奔騰和試驗力量的,假如我可以用這些字眼來形容它們的話。譬如,舉個例子來說,那位出色的阿特爾蒙長老,就是我剛才對您談起的那一位,他在這方面就作過一些神奇的實驗。」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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