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一九


  「馬瑟夫先生接到弗蘭士的一封信,說他立刻就要回來了。」

  凡蘭蒂的臉變成蒼白色,她靠到門上以防跌倒。「這能是真的嗎?維爾福夫人是為了這件事來叫我的嗎?不,那種消息看來是不會由她來通知我的。」

  「為什麼不?」

  「因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看來維爾福夫人暗地裡是反對這件婚事的,雖然她並沒有公開反對。」

  「是嗎?那末我覺得我簡直該崇拜維爾福夫人的了。」

  「別這樣忙著去崇拜她。」凡蘭蒂帶著一個憂鬱的微笑說。

  「假如她反對你嫁給伊辟楠先生,她多半是高興另提親事的呀。」

  「別相信那回事,瑪西米蘭。維爾福夫人並不是挑剔男方,她根本反對結婚。」

  「反對結婚!假如她那樣討厭結婚,她自己為什麼要結婚呢?」

  「你沒有懂得我的意思,瑪西米蘭。大約在一年以前,我曾談起要退隱到修道院裡去,維爾福夫人雖然說了許多她認為在責任上非說不可的話,但暗地裡卻贊成那個建議。我的父親在她的慫恿之下也同意了,只是為了我那可憐的祖父,我才終於放棄了那個計劃。你決想像不到當那位老人家望著我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帶著怎樣的一種表情——他在這個世界上只愛我一個人,而我也幾乎可說他是只被我一個人所愛。當他聽到我的決心的時候,我永遠忘不了他那種責備的眼光,和那兩行連珠般流到他那僵硬的臉頰上的極端絕望的眼淚。啊,瑪西米蘭,我那時極其懊悔不該有那種心思,所以我伏到他的腳下,喊道:『寬恕我,請寬恕我,我親愛的爺爺,不論他們怎樣對待我,我是永遠不離開您的了。』我說完以後,他感激地舉眼向天,但沒有說一句話。啊,瑪西米蘭,我或許還得受許多苦,但我覺得我祖父那時的眼光已夠補償一切了。」

  「可愛的凡蘭蒂,你是一個天使。我真的不知道像我這樣一個在沙漠裡東征西剿,以砍殺阿拉伯人為業的人——除非上帝真的認為他們是該死的異教徒——我不知道我憑什麼能得到上帝的眷顧,蒙他把你託付給我。但告訴我,你不結婚對維爾福夫人能有什麼好處呢?」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很有錢,太有錢了嗎,瑪西米蘭?我從我的母親身上可以繼承到五萬利勿爾左右的收入。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就是聖米蘭侯爵夫婦,也可以給我那樣多,而諾梯埃先生顯然也要立我做他的繼承人。我的弟弟愛德華,他的母親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遺贈給他,所以和我一比,他就窮得多了。嗯,維爾福夫人把那個孩子疼愛得像一塊心頭肉,假如我做了修女,我的全部財產就落到我的父親手裡——他可以繼承侯爵夫婦和我的財產——再由他轉到他兒子的手裡。」

  「啊!多奇怪,一個這樣年輕美麗的女人竟會這樣貪心。」

  「她這倒也不是為她自己,而是為了她的兒子。你認為那是一種罪惡,但從母愛那方面看,這倒還是一項美德呢。」

  「但你不能妥協一下,把你的財產分一部分給她的兒子嗎?」

  「我怎麼能提這樣的一個建議呢,尤其是對一個老是自認為對金錢毫無興趣的女人?」

  「凡蘭蒂,我老是把我們的愛當作一樣神聖的東西。所以我用敬意的幕把它包起來,藏在我靈魂的最深處,沒有哪一個人知道它的存在,甚至我的妹妹也不知道。凡蘭蒂,你允不允許我向一個朋友揭露我對你的愛,和他結一個心腹之交?」

  凡蘭蒂吃了一驚。「一個朋友,瑪西米蘭,這個朋友是誰呀?我有點怕。」

  「聽著,凡蘭蒂。你有沒有在那一個人身上經驗到過一種不可抗拒的同情感?雖然只是第一次見到他,你卻覺得好像已和他相識了許多時候。你會在心裡追問究竟以前是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和他相識的,而雖然再也想不起那時間和地點,但你卻依舊相信以前的確有過這麼一回事,而這種同情感只是一種舊事重憶?」

  「是這樣。」

  「嗯,當我初次見到那個奇人的時候,我心裡的感覺正是那樣。」

  「奇人,你說?」

  「是的。」

  「那末,你認識他已經有相當時間了嗎?」

  「只不過八九天而已。」

  「難道你竟把一個才認識了八九天的人稱作你的朋友嗎?啊,瑪西米蘭,我還希望你對於朋友這個銜頭的價值定得比較高一點呢。」

  「你的邏輯是對的,凡蘭蒂。但不論你怎麼說,我決不能摒棄那種本能的情感。我相信我未來的一切幸福一定和這個人有關係——有時候,他那一對無微不察的眼睛似乎已預見到那一切,而他那有力的手似乎在幫助那一切的實現。」

  「那末他一定是一位預言家了。」凡蘭蒂微笑著說。

  「的確!」瑪西米蘭說,「我常常禁不住要相信他是能預言的——尤其是預言好消息。」

  「啊!」凡蘭蒂用一種憂傷的口吻說,「請讓我見見這個人,瑪西米蘭,他或許可以告訴我究竟能不能得到足夠的愛,來補償我所受的那一切痛苦。」

  「我可憐的姑娘!你已經認識他啦。」

  「我認識他?」

  「是的,救你的後母和她兒子的性命的就是他。」

  「基度山伯爵?」

  「就是他。」

  「啊!」凡蘭蒂喊道,「他是維爾福夫人的好朋友,決不能再成為我的朋友了。」

  「維爾福夫人的朋友!決不可能,我相信你一定弄錯了。」

  「不,我的確沒有弄錯,因為我可以向你保證,他過問我們家務的力量簡直是無限的。我的後母諂媚他,把他看做一部集人類的智慧於一身的百科全書。我的父親欽佩他,說他以前從來沒有聽到有人以這樣雄辯的論調表示過這樣崇高的人生觀。愛德華崇拜他,他雖然怕伯爵那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但只要伯爵一到,他就會跑上去迎接他,扳開他的手,在那一對手裡,他一定可以找到一樣有趣的禮物——基度山先生對於我們家裡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有一種神秘的、幾乎不可抗拒的控制力。」

  「假若真是如此,我親愛的凡蘭蒂,那末你一定已感覺到,或總之不久就會感覺到他光臨的好處。他在意大利遇到阿爾培·馬瑟夫,他把他從強盜的手裡救了出來。他去見鄧格拉司夫人,他送了她一件高貴的禮物。你的後母和她的兒子經過他的門前,他的黑奴救了他們的性命。這個人顯然具有左右事物的力量。我從來不曾見過別人能像他那樣把樸素和華麗調配得這樣和諧。他的笑是這樣的甜蜜,當他向我微笑的時候,我不相信他的笑對別人竟能是苦的。啊,凡蘭蒂,告訴我,他有沒有那樣對你笑過?假如有的話,放心吧,你就要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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