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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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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特向右轉身,同時伸出右手告別,這麼一來,有一刹那,他朝著與他伸出的胳膊相反的方向走。 「再見。」拉班說。 雷蒙特從不遠處喊道:「嗨,愛德華,聽得到我嗎,把你的傘收起來,雨早就停了。我剛才沒來得及告訴你。」 拉班沒有回答,把傘收了起來,蒼白而昏暗的天空陰沉沉地籠罩在他的頭頂。 要是我至少上錯了火車也好,拉班想。那樣,我就會覺得旅途似乎已經開始了,如果我以後弄清楚誤會後又回到這個站,心裡就會覺得舒服多了。要是那個地方真像雷蒙特說的那麼沒意思,那也絕不是什麼壞事。這樣,人們肯定將更多地呆在屋子裡,就根本不會確切地知道其他人在哪兒,因為,如果附近有一個廢墟,大家肯定會一起去那兒散步,而且去之前一段時間就肯定約好了。 那麼,大家就不得不為這個活動感到高興,所以也不許不去。但是,如果沒有這種名勝古跡,也不會有事先的商議,因為大家知道,讓所有人聚集起來是很容易的,要是有人突然一反慣例,覺得一次長途遠足不錯,那他只需派侍女去別人家,這些人正在家寫信或讀書,聽到這個消息會欣喜萬分。拒絕這樣的邀請並不困難。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因為這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容易,我現在還是一個人,做什麼都行,如果我願意,還可以回去。因為那裡將沒有一個我可以隨時去拜訪的人,沒有可以一起作勞累遠足的人,沒有人指給我看他那兒莊稼的長勢,沒有人讓我看看他在那兒經營的採石場。就算是老熟人,也沒有把握。雷蒙特今天不是對我很友好嗎,他給我講了一些情況,他把一切描述得像展現在我面前一樣。他跟我打招呼,又陪伴我,儘管他不想知道我的任何情況,而且還有別的事。現在他突然走了,可我沒說過一句能傷害他的話。雖然我拒絕今晚在城裡過夜,可這是很自然的,這不會冒犯他的,因為他是個理智的人。 火車站的鐘敲響了,差一刻六點。拉班停下來,因為他感覺到心跳得厲害,然後他沿著公園的水池匆匆走去,走進一條兩邊種著高大灌木叢的狹窄的、燈光昏暗的路,沖進一個小樹旁有許多空長凳的廣場,然後稍微放慢腳步,穿過柵欄間的一個出口,來到大街上,穿過馬路,大步跨進火車站大門,片刻之後找到了窗口,他不得不敲了一會兒鐵皮窗。然後,一個鐵路職員探過頭來說,這是最後一秒鐘了,他收了鈔票,把車票和找的零錢重重地扔到窗臺上。 拉班本來想趕快點一下找他的錢,因為他覺得很可能多找了,但是,一個在附近走動的服務員把他從一扇玻璃門推上了站台。拉班一邊在站台上左顧右盼,一邊朝服務員喊「謝謝,謝謝」,由於找不到檢票員,他就自己登上了最近的一節車廂踏板,他總是先把箱子放到上一級,然後自己再邁上去,一隻手拄著傘,另一隻手提著箱子把手。他上的這節車廂被他剛才還呆過的車站大廳裡眾多的燈照得通亮;所有車窗都被推到最高處關上,有些窗玻璃前能看見掛著一盞嗤嗤作響的弧形燈,玻璃上的雨點發白,一滴一滴地不斷往下淌。 即使拉班關上了車廂門,坐到一條淺棕色木長椅的最後一個空位子上,他仍然能聽到從站台上傳來的嘈雜聲。他看見許多人的脊背和後腦勺,從他們的縫隙間,可以看見他們對面長椅上的人們向後仰的臉。有幾個地方盤旋著煙斗和香煙冒出的煙霧,有時還緩緩掠過某個姑娘的臉。乘客們經常互相商量著調換座位,或者把放在長椅上方一個窄小的藍網套裡的行李移到另一個網套裡。要是一根棍子或一個箱子包的鐵角突了出來,別人就會提醒它的主人。主人便過去把東西整理好。拉班也想了一下,然後把他的箱子塞到了自己座位底下。 他的左側窗戶邊,面對面坐著兩位先生,正談論商品價格。「他們是旅行推銷員。」拉班想,他平穩地呼吸著望著他們。老闆派他們去鄉下,他們就去,他們乘火車,在每個村莊,他們從一家商店走到另一家商店。有時他們乘馬車在各個村莊之間奔走。他們不需要在任何地方久留,因為一切都要迅速進行,他們必須不斷地談論商品,只談論商品。從事這麼舒適的一個職業,人們會帶著怎樣愉快的心情去努力工作啊。 那個年輕一些的猛地一下從褲子後兜裡抽出一個筆記本,很快在舌頭上蘸濕了食指,翻動著,找到一頁,一邊用指甲從上往下捋著,一邊讀。他抬起目光時,就盯著拉班,現在他又談起了棉線的價格,視線仍然沒有從拉班臉上移開,就好像人們死盯著某一個地方看,以免忘記想說的話。他緊緊皺著眉頭。他左手拿著半合著的筆記本,拇指夾在剛讀過的那頁,以便需要時能很容易翻到。筆記本不停地抖動著,因為他的這只胳膊沒有地方支撐,而行駛中的火車就像錘子一樣敲打著鐵軌。 另一個推銷員靠在椅背上,認真聽著,不時以不同的間歇點著頭。顯而易見,他並不同意那個人所說的一切,過一會兒肯定會說自己的意見。 拉班把握成空拳的手掌放在膝蓋上,往前探著身子,從這兩位推銷員的頭中間看著窗戶,透過窗戶看著一閃而過和向後飛向遠方的燈光。那個推銷員說的話他根本聽不懂,另一個人的回答他也不能明白。那需要先進行一番充分準備才行,因為這些人都是從年輕時候起就跟各種商品打交道的。要是某人手裡這麼經常擺弄著個線軸,又這麼經常地給顧客看,那他就會知道它的價格,能夠談論它。人們可以談論這些,而與此同時,一個個村莊向我們迎面撲來,又匆匆掠過,轉向大地的深處而去,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可是,這些村莊是有人住的,也許那裡也有推銷員從一家商店走到另一家商店。 車廂另一頭的角落裡站起來一個大個子男人,手裡拿著紙牌喊道:「嘿,瑪麗,你把細紋襯衫裝上了沒有?」 「裝上了。」坐在拉班對面的那個女人說。她剛睡著了一會兒,當她被問話喚醒時,就嘟囔著回答了一句,好像她在對拉班說話。「您是去容本茨勞的集市吧?」那個活潑健談的推銷員問她。「是的,去容本茨勞。」 「這回是個大集市,對吧。」 「對,一個大集市。」她昏昏欲睡,把左胳膊肘支在一個藍色包裹上,頭重重地壓在手上,手緊貼著臉頰的肉,直壓到顴骨上。「她多麼年輕啊。」推銷員說。 拉班從背心兜裡掏出售票員找給他的錢點著。他把每一枚錢幣都久久地豎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並用食指尖把它在拇指內側翻來翻去。他長時間盯著皇帝的像看,然後又注意到用絲帶扣和蝴蝶結固定在腦後的桂冠。最後,他確認,錢數是對的,然後把錢放進一個黑色的大錢包裡。他剛想跟那個推銷商說:「這是一對夫妻,您說對嗎?」火車停了,行駛時的噪音停止了,列車員大聲喊出一個地方的名字,拉班什麼也沒說。 火車又非常緩慢地啟動了,人們可以想像出車輪的轉動,但不一會兒,它就飛快地駛入一塊窪地,之後,人們又冷不防地看見,窗外掠過的一座大橋的長長護欄,似乎忽而被拆開,忽而又被合到一起。 現在火車開得這麼快,拉班很高興,因為他是不會願意在上一個地方停留的。如果那個地方那麼黑,又沒有認識的人,離家又這麼遠。那麼,那裡白天一定很可怕。下一站的情況是不是會有所不同,或者前幾站或以後的幾站,或者我將要去的那個村莊是另外的情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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