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八九


  那個推銷員說話的聲調突然提高了。還遠著呢,拉班想。「先生,您和我一樣清楚,這些工廠主派人去最偏僻的小地方,他們低三下四地去找最無恥的小商販,您以為,他們給小商販的價格會與給我們這些大批發商的不一樣嗎?先生,告訴您吧,完全一樣,我昨天才看見,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我認為這是卑鄙行徑。他們壓榨我們,現在這種狀況,我們根本不可能做生意;他們壓榨我們。」他又看著拉班;並不為眼睛裡含著的淚水而難為情;他把左手手指關節壓在嘴唇上,因為他的嘴唇在顫抖。拉班把身子往後靠,左手輕輕捋著他的小鬍子。

  對面的女商販醒了,微笑著用雙手摸了摸額頭。那個推銷員放低了聲音。那女人挪動了一下身子,像是還要睡覺,她半躺地靠在包裹上,歎了口氣。她右側臀部的裙子繃得緊緊的。

  她後面坐著一位先生,頭戴一頂旅行帽,正在讀一張大報紙。坐在他對面的女孩可能是他的親戚,請求他——她說話時把頭歪向右肩——把窗戶打開,因為她覺得太熱了。他頭也不抬地說,他馬上就開,但他得先把報紙上這一段看完,他指給女孩看,他說的是哪一段。

  女商販再也睡不著了,她坐直身子,向窗外望去,然後,她久久地盯著掛在車廂頂上的煤油燈火苗。拉班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抬眼看時,女商販正在咬一塊塗了棕色果醬的點心。她身邊的包裹打開了。那推銷員默默地抽著一支雪茄,他不斷地做著好像要把煙頭上的煙灰彈下來的動作。另一個推銷員則用刀尖在一塊懷錶的齒輪上劃來劃去,人人都能聽到那聲音。

  儘管拉班的眼睛幾乎閉上了,但他還是模模糊糊地看見那個戴著旅行帽的先生在拉車窗皮帶。涼爽的空氣湧了進來,一頂草帽從一個掛鉤上掉了下來。拉班覺得自己醒著,所以他的臉頰那麼清涼,或者是有人打開門,把他拉進房間,或者是他自己不知怎麼弄錯了,很快,他就睡著了。

  當拉班踩著車廂的扶梯下車時,扶梯還有些抖動。雨點打在他那剛從車廂空氣裡出來的臉上,他閉上眼睛。——雨點劈劈啪啪地落在車站建築物前的鐵皮屋頂上,而落在廣闊田野上的雨聲,卻讓人覺得是聽到了有規則地刮著的風。一個光著腳的男孩跑過來——拉班沒看見他是從哪兒出來的——,上氣不接下氣地請求拉班讓他幫著提箱子,因為正在下雨,可是拉班說:是的,正在下雨,所以自己要去乘公車。他不需要他。聽了這話,那男孩做了個鬼臉,仿佛他覺得,讓別人提著箱子在雨中走比乘車更體面,然後他轉身跑了。拉班想叫住他時,已經太晚了。

  兩盞燈亮著,一個鐵路職員從一扇門裡出來。他毫不猶豫地冒著雨走到機車前,兩臂交叉,靜靜地站在那兒等著,直到火車司機從欄杆上探出身來跟他說話。一個服務員被叫出來,接著又被打發回去了。有些車窗旁站著乘客,由於他們看見的只是一幢很普通的車站建築,所以他們的目光暗淡,眼皮像在火車行駛時那樣直往一塊兒合。一個打著花太陽傘的女孩從鄉間公路匆匆來到站台上,把撐開的傘放到地上,坐下來,為了讓裙子快點兒幹,她把兩腿叉開,用指尖在撐開的裙子上捋水。只有兩盞燈亮著,看不清她的臉。從她面前走過的服務員抱怨雨傘底下積了一攤水,還用胳膊圍成圈,比劃著那攤水有多大,然後,又像往深水下沉的魚一樣,雙手在空中揮動著,想說明,這把傘還阻礙了交通。

  火車啟動了,像一扇長長的推拉門似的消失了,鐵軌另一側的白楊樹後面,是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大片地方。那是一片漆黑還是樹林,是一個池塘還是一幢裡面的人已經入睡的房屋,是一個教堂的塔尖還是山丘之間的溝壑;沒有人敢去那兒,但誰又能控制得住自己呢。

  拉班又看見了那個鐵路職員——他已經走到了他辦公室的臺階前——便跑到他面前攔住他:「請問,這兒離村子還遠嗎,我想去那兒。」

  「不遠,一刻鐘,但是如果乘公車——正下著雨呢——您五分鐘就到了。」

  「下雨了。這不是個美好的春天。」拉班接著說。

  那個職員把右手叉在胯上,通過他的胳膊和身體形成三角形,拉班看見那個女孩坐在長椅上,傘已經收起來了。

  「如果人們現在去避暑了,並且呆在那兒,那就一定會感到後悔。本來我以為會有人來接我的。」他四處張望,使這顯得可信。

  「我擔心您會誤了公車的。車不會等很長時間。不用謝。那邊那條灌木叢之間的路。」

  車站前的街道沒有照明,只有從房子一層的三個窗戶裡透出些許昏暗的光,但是照不了多遠。拉班踮著腳尖在泥濘的地上邊走邊不停地喊著「車夫」、「喂」、「公車」、「我在這兒」。他總是不斷踩進昏暗的馬路邊一個接一個的積水中,於是他只得整個腳掌踩地,繼續往前挪動,直到一個馬鼻子突然觸到他的前額〔讓他感到一陣清涼〕。那就是公車,他迅速跨進空車廂,在車夫座位後面的玻璃窗旁坐下,把上身彎下來,他已經做了所需的一切。因為,如果車夫是睡著了,那他清晨前後會醒來,如果他死了,那會來一個新車夫,或者老闆,如果沒人來,那麼,會有乘早班火車的乘客來,都是匆匆忙忙的人,喧鬧嘈雜。不管怎麼說,可以靜下心來,自己把窗簾拉上,等待車子開動時必有的那一下晃動。

  在我已經做了這麼多之後,我明天肯定會到貝蒂和媽媽那兒的,誰也阻擋不了。只有這樣是對的,而且,事先應該估計到,我的信明天才能到,我本該留在城裡,在埃爾維那兒舒舒服服地過一夜,用不著為第二天的工作而擔憂,這種擔憂總是會敗壞我所有的興致。可是看,我的腳都濕了。

  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根蠟燭頭點燃,放在對面的長椅上。燭光足夠亮了,車廂外的黑暗使人能看見沒有玻璃窗的、塗成黑色的車廂內壁。用不著馬上就想到地板下面是輪子,前面有套好的馬。

  拉班在長椅上仔細地擦著腳,穿上乾淨的襪子,坐直了身子。這時他聽見有人從火車站那邊朝這兒喊。「嘿,」還說,要是車裡有乘客,就回答一聲。

  「有,有,他希望現在就走。」拉班打開車門探出頭去,右手緊緊抓住門柱,左手攏在嘴邊回答。雨水猛烈地灌進脖領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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